写在2026年中间

近几日一直想着写点什么,但是最终迟迟没有动笔,是因为自己无法像从前那样坦诚地写自己的生活了。

这半年不大不小经历了一些事情,见了很多老朋友,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经历了幻想的破灭。一些老病在慢慢被治疗,一些新病又缠上身。

想说感觉自己皮厚了一点,但是这个比喻却并不合适,因为得的恰恰是皮肤病……也许还是不够皮糙肉厚吧。


皮肤病似乎比牙病更加“难以启齿”。皮肤是身体的屏障,但同时又十分脆弱。除了毛发,皮肤是我们与世界接触的最表面的器官,但同时又是我们用衣物遮蔽的对象。皮肤的溃烂比灵魂的溃烂更容易令人作呕。

当医生和我说我的皮痒可能来自于某种寄生虫的时候,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羞耻感,是一种不洁的感觉。虽然理性地说,这是一种传染病,得了之后寄生虫会生在皮下,无法靠日常清洁地方式去除。但是我还是第一时间联想到了Punaise de lit以及这个词用作喻体的时候所指代的对象——移民,穷人,社会的“蛀虫”。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经历了第一次治疗后的免疫反应高峰,目前一切还处于未知,我需要等到第二次治疗之后才能确定自己是否痊愈。以及,我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得的是这个病,以及除了这个病之外我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皮肤病。这大概需要很长时间慢慢地发现,确诊,治疗,观察,再反复。

皮肤病给人带来一种直接的猛烈的对身体的羞耻,继而带来一种对亲密的抗拒。这种对于亲密的抗拒从肉体延申到心理,使得我产生开头写到的那种难以面对自己想法和感情的感受。

有很多疾病是永远无法治愈的,需要用一生与之搏斗。有很多疾病治愈之后仍然会留下痕迹,一生也无法消除。疾病在改变着身体,康复也在改变着身体,得病到治愈的过程,不是身体恢复了原来的样态,而是经历了两次不同的改变,达到了某种新的平衡。


与皮肤相对应的是人的欲望。欲望是我们的内心与世界接触的器官,欲望是人的意志最表层的表现,欲望也是人用尽不同的方式渴望遮蔽——或者故意显露——的对象。

欲望同皮肤的瘙痒一样在夜间侵袭,在白日隐藏。

挠痒的时候带来一种快感,这种瞬间的快感会立刻被更加猛烈的瘙痒所侵袭,然后无法控制地挠下去,直到被某种疼痛或麻木打断——这是好的情况——更多的情况是与之抵抗到无力,直到放弃反抗,任他如此痒下去,并且咒骂自己当初何必伸手。

欲望也同样是一种痒。

在用药之后过敏反应最强的几天,我的身体依序大块地产生红疹,一片挠完了挠下一片,这是我未曾经历过的大战。“酣畅淋漓”。让我一度想把自己的皮给扒了,也许这样就不痒了。

但是这并不可能,我们由我们的皮肤所定义,褪去皮肤之后,我们的血肉和其他器官失去了支持,我们也失去了能够被辨认的面目。

正如,我们由我们的欲望所定义。我们经受欲望之苦,但欲望同时也在保护着我们,欲望在构成着我们。褪去欲望之后,我们也许不会再感觉到痛,但也不会再感受到温度,不会再和世界接触。


最难睡的晚上,我听了一个多小时的引导冥想,最终让我睡去的仍然是抵抗之后的疲惫——我的精神和身体,总有一个先疲惫。

皮肤病并不是外在的,让我痒的不是寄生虫,而是身体的免疫反应;欲望所给人带来的折磨,也许也是一种免疫反应,心里的免疫反应。

每治愈一次,皮都会厚一点,对外在的刺激会更迟钝一些。 每从痛苦中走出来一次,心得墙壁也会变得厚一点,对情感会更迟钝一些。

每一次都希望是最后一次,但总是会有新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