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chent的博客

失去兽性,失去很多;失去人性,失去一切。

<太史公书序> 商最初被封给了契,直到成汤。到了太甲那一代在伊尹的盛德感召下开始发奋,到了武丁一代受傅说的辅佐,被称作高宗。最后到了帝辛(纣王)的时候他沉湎酒色,诸侯就都不待见他了。

《史记》里除了《五帝本纪》基本是司马迁本人都认定的神话或传说之外,以一个朝代做一篇本纪的有《夏本纪》《殷本纪》和《周本纪》,到了秦的时候已经分成了两篇,一篇是《秦本纪》,讲的是秦始皇之前的事,一篇是《秦始皇本纪》,讲的是之后的事。再后来,则除了项羽之外,基本上一个朝代一篇本纪了。

从夏殷周三篇本纪的<书序>来看,明显有一个共性,就是他们都是从一个很高的起点,经历一段比较平顺的时期,然后中落,中兴,再落,再兴,再一落如底,然后被推翻。这是否反映了一个基本的历史规律呢?

不过光有这么大尺度的规律是没用的,还是要深入到其中去看一看。


商的兴起

省略从契到成汤的代际交替,汤作为商的一个重要领袖,曾说过一句话:“我曾经说:人照照水就知道自己的样子,看看人民的生活就知道国家治理的好不好。”很朴实的道理,但是从这看出来司马迁口中的成汤也在帮助构筑一个民本的观念基础,而不是一种封建秩序里只需要等级和等级之间建立关系,而不需要越级负责的观念结构。

伊尹听到了这句话,内心觉得了不起,汤能听得进去劝谏,所以大道可以施行,于是下定决心要去帝王身边做官。

关于伊尹如何来到成汤的身边有不同的说法:一说是他费尽心思自己挤进去的,一说是成汤使人三顾茅庐才愿意出山辅佐成汤。司马迁把两种说法都列出来,供观者自行判别了。

接下来记载了有关汤的一个小故事,来和夏桀做对比。汤到野外,看到有人四面设网捕猎,希望天下四方的禽兽都能入他的网。汤说:这样就把天下四方都补尽了,不好,想要去左边的就去左边吧,想要去右边的就去右边吧,只有不听命令的才如我的网中。于是撤掉了三个网。

这当然是一个寓言性质的故事,说明了商汤的宽容和德行。

而正在那时,夏桀“为虐政淫荒”,商汤发兵带领诸侯去讨伐夏桀,发表了战斗檄文《汤誓》,这篇演讲稿是司马迁从《尚书》之中抄过来的。

从中能看到两个重点:

首先,夏有罪,是要惩罚它。而商汤“畏上帝,不敢不征”。这是从天命来给自己找合法性来源。根据杨照老师所说,“天命观”是周朝的产物,而商的文明更注重鬼神。那么解释这里成汤借助天命就有两种可能:要不然这一篇《汤誓》可能并不完全是成汤的演讲稿,而是后人增补改写的,融入和后世的价值观(顾颉刚的“曾累说”),要不然杨照老师说的就有问题(也有可能是我误读了杨照老师)

其次,成汤也并不只是感召,而是赏罚分明,近乎威胁——如果你们跟我上,那我就大赏你们,我从不食言,如果你们不跟我上,我就杀你们全家……

于是汤打败并流放了桀,成为了新的天子。在这里记载了一个细节:

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

为什么想要迁夏的社神?又为什么没有成功呢?这一块的知识还有欠缺,留一个问题在这里待日后回答。

登基之后,商汤发表了登基演说《汤诰》,其对话的对象是诸侯,意在说明你们要好好治理自己的领地,要有功于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最后说一点伊尹。汤死了之后,接下来几任继承人都没做多久就死了,直到太甲,太甲应该是成汤的嫡长孙。值得注意的是,史记记载是伊尹立的太甲。后面太甲表现不好,为人残暴,伊尹还把他流放了,并在这三年里代行天子职权处理国政,接受朝见。最终太甲改邪归正,伊尹于是还政于他成为了一代明君

这也就是为什么后世很多想要独揽大权为非作歹的人常常拿拿伊尹做例子。确实伊尹开了一个不好的头,给了他们先例,而他们只是拿伊尹做一个说法,其实并没有伊尹那样的能力和胸怀。

<太史公书序> 大禹的功劳让九州都得到福祉,发扬光大了唐禹的时代,并且让美德流传后世。夏桀放荡骄纵,被流放到名条。此序中点出了夏禹和夏桀,明君昏君对比当一目了然。

大禹治水

禹的父亲鲧治水不利,被舜流放之后死在了羽山。天下都认为舜干的对。而这时,舜却举荐了鲧的儿子禹继续去治水。这是什么逻辑呢?神逻辑!只能说是舜慧眼识珠吧,禹果然治水有功,继承了帝位。

大禹的特质是敏捷勤奋,是人们的好榜样。基本上“仁君”都是这样的品德了。

大禹最大的功劳是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也是因此让人怀疑大禹治水到底是不是仅仅平水患?或者有更大的治理的意思,这样也不仅仅是水,而是四方的水土。如果是治理水土的意思,那么大禹干的事情除了平水患之外更多的就是土地勘察+地方管理了。

事实上好像也更接近这样,大禹每到一处修了防洪工程或者引流工程之后,还看了土壤状况和基本民情,并且根据当地地理环境定了税负的标准。

九州平定之后,税负标准确定,道路通畅,中央也掌握了足够的地方信息,那么四海也自然统一了。

可以说大禹做出了走向中央集权的最初努力。

大禹还制定了天子国周边同心圆结构的治理模式,按照五百里为半径分为甸服、侯服、绥服、要服和荒服。甸服负责农业,侯服负责国家和天子事务,绥服负责文教和保卫王室,要服需要遵守法律,荒服则用文德招拂,再远就管不着了……

基本上是越靠近天子待遇越高,然后逐渐下降,但是到了1500里以后自由度又慢慢回升,因为鞭长莫及了。中间阶层这是受压榨最严重的,就像现代社会里的中产阶级一样。


帝舜与禹和皋陶的谈话

接下来记载了舜在位时,舜与禹和皋陶君臣之间的一番对话,讨论如何治理国家,要点有三条:

  1. 君主要从做好自己出发,由近及远
  2. 近了说,做好自己,讲的是德行:宽容却又威严;柔和而又坚定;城实又恭敬;能治理而又谨慎,顺服而又坚毅,正直又温和,平易又廉洁,果断又踏实,强大又道义。每一项都做到刚刚好,做到既不…又不…,既…又…,就是最好的自己。这很接近万维钢老师说过的“近德”,儒家里要求的就是不断反思自己所作所为对应的目标,和它之间种种近德之间的关系
  3. 远了说,就是任用贤人,然后把这一套做人的理论推广出去。推广出去靠的是什么呢?一套礼乐的制度。

舜听闻十分高兴,让禹和皋陶做自己的左右手,天下大治。


禅让制的终结

从尧到舜,再从舜到禹,都是采用禅让的方式,禅让的操作方式是老帝王选择一个接班人,然后让他代理执政一段时间,经过观察期之后,正式让位于他,之后由他完全执政,直到老帝王去世。在丧事办完之后,新帝王会重新把位再让回给老帝王的儿子。然后选择权交给了百官和百姓(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百官向谁朝拜,百姓歌颂谁,谁才能真正掌握统治权,这个时候,被让出的王位又会回到这个人的手上。

可是,到了大禹这一代出了问题。大禹先把位子让给老同事皋陶,但是皋陶岁数也已经大了,死在了大禹的前面,于是他又把位子让给了益。在禹死后,益照常把位子让给了禹的儿子启。

因为益自己经验不够丰富,短时间并没有服众,本来自己想等着启把位子再传回来,完成这场禅让的仪式。没曾想,大家却跑去启那里拜码头了。结果,本来走走形式,却弄假成真。禅让制就这么到头了……

之后就进入了夏王朝,果然没几代就出现了昏君,往后其起伏伏,直到夏桀。虽然从夏桀的曾爷爷开始很多诸侯就已经背叛了夏,但是夏桀完全没有仁德还伤害百姓,最终被商汤取而代之了。而关于商汤的故事,就在下一卷中详述了。


太史公曰

司马迁在这里记录了一个看起来很小的细节:自虞夏开始,“贡赋”的制度就已经完备了,这提出了国家经济制度的一个重要组成模块。司马迁听说夏禹死在考核诸侯功绩的路途上,他因公殉职的地方因此而命名为會稽。


读后

从《五帝本纪》到《夏本纪》所记载的内容多半不靠谱,目前也没有任何考古证据可以证实司马迁的记载。正如我之前所说,从这两卷中,我们更多的是了解当时民间传说中的时代风气司马迁本人的价值取向。我特别留心了各种对于君王的形容,这些形容词贯穿了后世对“理想帝王”的共同想象。而这一份想象的源流又得从比司马迁更早的儒家思想中去寻找了。

辩论的下半场由黄开启话题,他指出中国国情的特殊——若是革命,不仅仅是党派和党派之间的角力,还有外部势力的干预。而外部势力的干预可能会影响革命的结果,甚至坐收渔翁之利。

李则巧妙地回击,把“外国”称作“文明国”,如果我们也依寻“文明国”的规矩,那么他们也会敬爱,对待我们的态度也不会像对待一个野蛮国一样。

这个答案落入了黄布下的陷阱,他接茬道:哪有什么文明野蛮,强权便是文明。

接着,黄再发起一轮攻势:现在的世界被利益捆绑,如果中国被革命党搞乱起来,外国也没有钱赚,这个时候外国一定会介入平乱,革命党不光要面对清政府还要面对列强,怎么可能成功呢?

这一举激怒了李,但是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论点来反驳,只能强调中国人的血性,不能做外国人的奴隶,要为了自由死战到底。这显然不是理智的答案。

到此黄代表的立宪派已经完全占据上风。只需要补一句:难道全国人都像你一样血性吗?李只得回应道:你是小看我们同胞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诛心了,显然是招架不住,几个来回之后就被戳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如果革命过于急躁,说不定还不如立宪来得稳当。

李最后还是尝试回击了一波,再指出当下之乱局是由清政府官员的软弱造成的,立他们的宪难道外国就不会干预吗?还提及了一首叫做《奴才好》的打趣古乐府,其中开头说道:“奴才好,奴才好,勿管内政与外交,大家鼓里且睡觉。古人有句常言道:臣当忠,子当孝,大家切勿胡乱闹。满洲入关二百年,我的奴才做惯了。”所以,必得要用一次天翻地覆的革命,号召起底层民众的斗志。

而黄巧妙地接过了中国人的奴性这个话题,重申唤醒民众要依靠教育,要下慢功夫,要有秩序地开民智,养民德,蓄民力。

当双方又回到自己的观点之时,辩论就结束了。结束之后,作者还特地说明:他们虽然观点截然不同,但是完全不影响私交,还是好朋友!这也值得今天的我们警醒。

整场辩论梳理玩明显得看出,上半场双方的舌战十分焦灼,而到了下半场,革命党就略显颓势,而立宪派更占上风了。

这当然因为梁启超自己的政治立场,但我们不可否认的是,他从革命党的角度对于立宪派的批判(或者从他自己的角度可称为反思)也一针见血,足见其思考的深入。

从最后黄的发言中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无奈,同时对自己道路的坚守:

讲到实行,自然是有许多方法曲折,至于预备工夫,那里还有第二条路不成?今日我们总是设法联络一国的志士,操练一国的国民,等到做事之时,也只好临机应变做去,但非万不得已,总不容轻易向那破坏一条路走罢了。


通篇读下来,我的历史观念又更丰富了一些,以前只认为革命是“天下大势”,维新改良都是“逆历史潮流”的“反动派”,他们在这种有正确道路的唯物主义史观中,常常是像跳梁小丑一般的角色,是那种我当然可以夸两句,但是它完全不符合历史规律的理论。

这是我接收到的历史教育(或许是我自己学的问题),一个有正确答案的历史。但是历史是没有正确答案的。尤其是当我们把自己放回到历史情境中来的时候,更能够同情地理解种种思想背后的逻辑。

如何将自己放回历史的情境中去呢?我想,阅读这些资料就是途径之一,真正地去读他说了什么,而不是简单只看历史的评价。

除此之外,再次阅读这一回目,我们可以发现其中有大量对话在当今的舆论空间中也可以找到:比如关于民族主义,关于境外势力,关于激进与保守,革命与改良,关于自由民主和专制……如今的讨论在我看来也没有跳出黄李对话所论及的范畴太多。

再一来,我们还能从这回里学到辩论的技巧,而通过文字我们更容易穿透到辩论的逻辑之中而不仅仅是气场和表现。

总之,读完之后迫不及待写下这一点感悟,留待日后再来回顾。

只可惜,如此辩论恐怕在当今的言论空间中,也很难看到了。

《新中国未来记》是梁启超未完成的一部小说,在许子东老师讲20世纪中国小说的节目里作为近代100年小说的开山之作来讲解。

这是一部政治预言小说,身处于1902年的梁启超,畅想60年后的“新中国”。初看起来让人觉得荒诞不经,但是慢慢读下去却饶有趣味。

最令我感兴趣的是第三回,完全可以单独拎出来,作为一篇政治启蒙的科普文章来阅读。这一回还原了立宪派和革命派的辩论。从一个小说的角度来看可能颇显冗长,但是其深邃的思想还是让人无法自拔。

在阅读之前,我只知道梁启超是一个维新派,从一个维新派口中说出来的革命党一定是一群祸乱国家的暴徒吧?肯定是头脑发热,逻辑简单,分分钟驳倒不值一提吧?

而显然我误解了梁启超先生,他的思想之深邃实在令人敬佩,尤其是在他站在维新派反面的时候,对立宪的批判和革命的价值说的非常在理。如此洞察对手,真实地上演了一把精彩的“左右手互博”。


辩论的双方分别是支持革命的李和支持君主立宪的黄,他们的出发点都是看到中国受尽列强凌辱,想要救国图强。

从“国体”开始,历数我国的历史,两个人都同意中国是具备“革命体制”的,山头变换大王旗,几千年来变换过几十个姓,可见中国人是一直在“革命”的。

但是对于这个“革命”的传统,两个人完全走出了不同的角度:对于李来说,这是我们革命的精神传统,中国是有革命的土壤的;而对于黄来说,这证明了革命的无效性,如此革来革去,换了秦始皇,来一个汉高祖,不会有本质的变化。

李反驳说:这次不一样,欧洲的民政风潮已经吹入中国,大家都知道了专制政体的罪恶,革命就是要推翻满清的专制政体,所以不会再出现一个皇帝。

黄接下了话,提出了革命代价论,尤其是拿法国来作例,革命死了那么多人,最后拿破仑还是复辟了。

李的回应也非常可圈可点:首先他要破掉黄的攻击,指出法国大革命的暴动,并不完全是民众自己的错,而是当局引入境外势力(奥、普)介入,而使民愤爆发(这个逻辑在现在的政治辩论中也很常见,比如为法国黄马甲、美国BLM辩护的人都会从这个角度出发,从外部环境来找原因);紧接着,他借势开始贬损路易十六,也暗指中国皇帝,难道他们继续执政国家就会更好吗?最后,他还替拿破仑辩护,说他不管怎样还是推出了民法典,推行自由平等的精神。

轮到黄反驳的时候,他没有反驳前面的内容,而是着重打拿破仑的点(显然拿破仑确实是革命派的一个弱项),他说拿破仑崛起的时点正是民族主义极盛的时代(我们的时代也是民族主义不断高涨的时代),而拿破仑却逆着风潮要把不同种族不同宗教不同语言的国民扭成一团,这根本不合时势。

然而说道民族主义和主权,黄作为立宪派,被指是站在满人皇家的立场而不是汉族人民的立场,所以民族主义也并不是他手上的武器,反而被李拿来回击。

于是黄辩解道:我不单看朝廷,也看国民,如果不颠覆朝廷而让国民拥有主权,岂不是更好?中国的朝廷和国家已经分不开了(放到现在,党和国是分不开的),况且满人和汉人已经差不多平等了。只要立宪了,用国会、政党来保证民权,保留一个虚君,像英国一样,又怎样危害了我们民族呢?这里他试图说明自己并没有背离民族主义的初衷。同时,这种方法还会很平和和有秩序。

李对于黄的驳斥在于责任。不能保留满清的皇帝,因为恰是他们葬送了我们的河山。同时他指出政权只有掌握在多数人手中,国家才能安宁。

黄就多数政治这一点提出质疑,点出了代议制才是更可行。并且总是统治者占少数,被统治者占多数,就是一个所谓革命党上台,如果他不尽责任,还是和现在一样的。

李敏锐地发现这里有一棒子打死的嫌疑,他把黄的反驳拆开了看,说明议会里的少数是代表多数意见的少数,如果执政党不行,就会被替换。他坚持认为我们首先要像欧洲一样走人民主义,再进入国家主义,而不能直接进入国家主义。

黄却持完全相反的态度:即自由政策是需要学习的,必须先经过训政的时期才能进入自由政治。并且他举例欧洲的英法也都经历过这样的时期。我们首先需要通过这样的政治训练,让民众参与到政治生活中去,学会如何参与政治生活,然后再把权利逐步交给人民,达到真正的民主政治。在这个过程中,必须要“有一位圣主,几个名臣,有着这权,大行干涉政策,风行雷厉,把这民间事业整顿得件件整齐,桩桩发达”使得民智开民力足,如此还不会变成多数政治吗?

李继续打清政府这个薄弱点,认为如今的清政府不可信,就算皇上仁慈,但是权力总不是只在皇上一个人手上的,真正的权力总是在王公大人的手中,皇上自己也是有心无力。反过来,李问黄所谓“志士运动”指的是什么?当然指的就是和平的运动,比如振兴实业、教育、著书、作报、演说、养义勇这些。

这恰恰掉入了李预设的陷阱之中,他于是大谈中国的官场乱象,并且指出若是这样搞,恐怕还没搞出头,国家就先被这些人败坏光了。(慢是不行的,就是要快,要狠)

走负面路线,黄也有话可说,他无情指出革命党年轻人的人品也不怎么样,举着自由民主的大旗,伤风败俗,反而玷污了这四个字。若是他们来革命,恐怕中国要比法国大革命还要惨(事实上在中国发生的那个大革命好像确实也很惨)

辩论上半场的最后一个议题是中国有没有民间自治的能力,李当然是认为有的,但是黄却认为完全不成熟。李则反击那难道我们就应该相信满清政府,与虎谋皮吗?

辩论进行到这里似乎进入了一个各说各话的死胡同,梁启超也适时收手安排了一个喝水的情节,然后在之后重新开启辩论。

舜虽然辈分往上数也能攀上帝王的血统,但是自打好几代之前就已经是平民了。

舜的父亲是个盲人,舜的母亲去世之后,舜的父亲娶了后妻,生了另一个儿子叫象。这是一个相当典型的故事开头,家庭血缘之间的矛盾一下子就呈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在这样的一个配置之中,我们可以想像舜就好像这个新家庭中的外来者,但又承担着一些对过去的回忆。我们无从得知这份记忆对于舜的父亲是美好的还是痛苦,但是对于舜的后妈来说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生活要往前走,但是舜却是一个拖油瓶。

故事发展得比我们想像的还要过分,舜父因为过分宠爱后妻,总是尝试杀掉舜,可是舜都成功逃脱了。可是死罪可逃,活罪却少不了。

接下来说到舜十分孝顺父母,照顾弟弟,每天都非常小心谨慎没有懈怠。

这两段话之间缺乏一个逻辑过渡,一个符合我们当下认知的逻辑应该是因果因为他面临着虐待乃至死亡的风险,不得不孝顺和恭敬。而显然在《史记》的语境下,这里的逻辑应该是转折,也就是即使他面临如此情景,依然(心甘情愿地)做到一个孝子该做到的一切。而后者的逻辑,显然更有教育意义。

不过我们可以留一些问题的种子在心里,舜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呢?还是无可奈何呢?是真心呢?还是装的呢?如果他笃信了自己的孝行是正确的,他是如何说服自己的呢?

在舜以孝闻名之后,尧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了舜,舜待之恭敬,而两个女儿也非常守“妇道”,当然,他们守妇道也有舜的功劳,说明他管理家庭有方……这一套典型的男权逻辑,我们知道一下就好了。

总之舜是一个很务实的人,做了很多事情,做得都很好,尤其是治理自己所居住的周边,三年时间就做大了整个部落,变得像一座城市那样繁华了。尧因此赏赐了舜,而也就在这个时候,舜的父亲和弟弟又动了杀心。

舜父骗舜到谷仓上面去干活,然后舜的弟弟在底下防火烧了谷仓,幸而舜跳下来,没死成;舜父还骗他去挖井,挖完了用土埋了起来,想活埋舜,还好舜挖了一条地道,通向地面,又侥幸逃脱了。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舜不是愚蠢的人,他明知道自己会深陷险境,却在不违背父亲意思的同时,懂得保全自己。我认为这里蕴含着儒家“孝”思想里的一个关键的原则,也指导信奉儒家的人该如何处理一些关于孝的棘手问题。

这第二次尝试之后,舜的父亲和弟弟以为舜死了,于是舜的弟弟直接霸占了舜的两个妻子,也就是尧的两个女儿,和父母瓜分了尧赏赐的其他东西,睡在了舜的房子里,弹起了舜的琴。

万万没想到,舜回来了,舜的弟弟惊掉了下巴,赶忙说:啊!哥哥我好想你啊!舜答道:“然,尔其庶矣!”这句话直译下来是:是的,你对我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但是,该如何理解呢?第一种可能,舜没有怀疑弟弟说的话,表达接收到了弟弟对他的好意;第二种可能,舜完全不信弟弟的话,这么说只是敷衍了事;第三种可能,舜完全不信弟弟的话,这句话是在讽刺他。

如果放在当下的语境中,我们会觉得舜肯定是在反讽,但是在《史记》的语境下,却不太可能是这个意思。毕竟接下来舜就待家人恭敬如初了。

重点是,于是,也就是因此,恰恰因为这件事情,这几庄不可理喻的谋杀未遂之后,尧决定试用舜来向百官宣讲五典……

再接下来,舜就主掌了政权,任用了贤人,流放了坏人。分配了责任给自己的内阁,大体看一下都有那些职位:管理司法,管理礼仪,管理工匠,管理资源开发,管理农业,管理治安,管理外交,管理治水。

不谈国事,单谈舜的家事。舜登上帝位之后,去朝见他的父亲,依然恭敬顺从,还封了他的弟弟为诸侯。

舜的故事差不多就讲完了,有一个地方值得点出来:在这个故事中,有尧的两个女儿,她们被父亲尧当作测试的工具嫁给了舜,虽然得到了舜的尊重对待,但是却一定也遭受了舜父和他弟弟的霸凌,同时她们还被舜的弟弟霸占过。我们更不知道舜这样一个“孝子”如果面临着父弟和妻妾之间的矛盾的时候,会作何取舍和选择。而在整个故事之中,她们是失语的。

不出意外,舜的故事被写进了关于孝的所有“典籍”当中作为典型案例,以说明其重要的意义。而如今的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孝这个话题呢?我认为了解这些孝的故事对于我们认识孝的演变是颇有帮助的。

这个故事在以后还会反复被引用,尤其是在读到《孟子·万章》篇的时候,还会再做讨论,不过那可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不知那时我自己的思想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太史公曰

这一篇的太史公曰表达的大体意思是:以上内容来自网络hhhh我司马迁也不知道真假多少,尽力整理如上,各位且看看吧!

黄帝以后的帝王,省略不看,只罗列一下夸他们的话:

说到帝颛顼:静渊【静渊:深沉稳重。】以有谋,疏通【疏通:通达。】而知事;养材以任,载时以象,依鬼神以制,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 说到帝喾:生而神灵,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之,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郁郁:肃穆的样子。】,其德嶷yí嶷【嶷嶷:高大的样子。】。其动也时,其服也士。

总之就是从个人性格上,聪明,明智,仁义,通达,修身,爱民,敬天。这些词基本构成了一个理想国君的典型形象。当然,往小了说这是司马迁心目中的理想国君,但是往大了说,它也反映了当时那个时代士大夫阶级的普遍想法,乃至于影响到了后世对明君的评价标准,更乃至于影响了我们对于一个的道德评价。

*做一个人和做一个国君在价值取向上是相同的,或者说相通的,是典型的儒家“修齐治平”逐步放大的理念。可是,这仍然只是一个评价标准,在当今的社会结构下,我们是否应该继续把一个国家或者一家公司“人格化”看待,以至于用做人的道德标准来要求,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下去的问题。*

终于到了帝尧,他应该算是《五帝本纪》里的第一个主角。因为关于他,终于有故事了,不过我们依然顺着前面来看一下对他的形容:

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

已经达到“天”和“神”的境界了……就是很厉害吧!

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点在于“而不”,我们特别喜欢用“而不”,这就像我们常在文书里看到“既要……又要……还要……”,两者都在说“平衡”,我不确定能不能理解为“中庸”(因为这个概念比较critical,我需要日后的阅读来丰富对它的理解)。这里似乎反映出一种价值取向——平衡就是好的,什么都不能过度。同样,我们是否应该赞同这个基本假设呢?值得思考。

接下来记载了尧所做的意见重要的事情,就是天文历算,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岁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已经非常接近我们现在的历法。

然后就到了我心目中《五帝本纪》的重点内容,即选择接班人。


看起来尧非常早就开始选择接班人了,他的左右首先提供的人选是他的儿子,尧拒绝了,理由是他的儿子“顽凶”,不堪大用。其次是大功臣共工,尧也拒绝了,理由是他确实会讲话,做事不讲规矩,看起来不错,实际上会坏事。于是这个讨论没有结果,进入了下一个议题。

从这里我们看出来一点尧的选人标准:首先,并不是因为是儿子就不行,而是因为儿子性格有缺陷,过于顽劣;其次,也并不是过去有功劳就一定可以继承,所以尧主要看的是人品,目前我们了解到的就是性格要温和稳重以及做事要讲规矩

接下来的议题是治水,谁能治水?大家都说鲧,但是尧说鲧不行,但是大家还是说试试吧,果然九年之后,还是不行。

此处反映出两件事:第一个当然是尧早已看穿一切的圣明,其次也是他愿意听取臣下的意见,并没有绝对坚持自己的想法。如此在写作上也埋下伏笔,鲧九年治水不成,那谁能治水呢?

转眼时间到了尧在位70年的时候,接班人问题再次提上台面。他的左右手下都自觉不行,尧说无论亲疏远近,都推荐推荐吧。大家都推荐舜!这说明舜早已经远近有名了,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而且,他孝得简直有点令人发指。

不过这里我们简单介绍一下,舜是一个盲人的儿子,父亲坏,母亲蠢,弟弟霸道,而舜却“能和以孝”,把家庭关系处理的十分和睦,不至于让家庭堕落。

于是尧决定试验一下舜,于是就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了他,想从这两个女儿身上考察舜的德行。结果他表现良好,于是尧让他当宣传部长,宣传五典(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结果非常好。尧让舜在山林川泽中行走,就算有暴风雷雨,也不会迷路。尧觉得他很圣明,于是说:“我考察你三年了,你可以登帝位了!”舜当然推辞了,觉得自己德行还不够,但最后还是在大年初一,接受了禅让。

这里不妨思考一下,在当今的职场环境中,如果你的领导给你一个升值的机会,你自己觉的能力还不够,你会推辞吗?

不妨再思考一下,我说的是“觉得能力不够”,是的,我们在接受一份工作的时候,会考虑自己的“德行”够不够吗?我们应该考虑吗?

又过了很多年,尧老了,让舜摄政,尧在一旁观察。然后又是天地祭祀,四方巡狩。并且订立赏罚规矩,赏罚都适可而止(依然是平衡的观念)。

接下来就是舜帮助尧处理包括共工在内的老功臣,这些人功高,但是各有缺陷,很难办,于是舜把他们请到了边疆,让他们安定边疆去了……这是不是最初的流放呢?

最后迎来了尧的结局,在这里还有最后一个有趣的地方。按照司马迁的说法,尧不是不想让位给自己的孩子,他当然是想的,但是他心怀天下:不能利一人而损天下。这里暗示如果儿子还说得过去,那么立儿子并没有问题。

这是不是对禅让制的一种怀疑和保留态度呢?毕竟到了荀子的时代他已经怀疑禅让制是不是真的了,因为在他看来是不可理解的。而司马迁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似乎也流露出了一点自己的态度——他部分肯定世袭制,但是也主张需要选择明君。

而舜并没有直接即位,虽然摄政了28年,但是在尧死后服丧3年期满,把位子又让给了尧的儿子。接下来比较有趣:

诸侯不去尧儿子那上朝,打官司的不去尧儿子那打官司,唱主旋律歌曲的不歌颂尧儿子,而是都继续留在了舜这边。

舜曰:天也!然后回去接下了帝位。

这算民主的火苗吗?如果这不算,那么民主的思想是否在《史记》这第一篇就有所体现呢?值得思考。

<太史公书序> 黄帝法。天是学习的对象,地是治理的对象,法天则地,顺应天时来处理人事。在上古时代,世间万物是我们的老师。四圣依循黄帝的祖制,再各自细化了法度,这里讲的是传承。唐尧禅让,虞舜却惶惶不敢接受,这是好事啊,这说明了上古圣王的谦卑。这样的功绩,值得万世铭记

黄帝

五帝是否存在目前尚无证据,在距离司马迁写作之时也过去许久,他写的东西有多少值得信赖呢?

我想,他一定是有所本的,而所依据的材料却未必真实可信。但是司马迁记录的背后却真实反映了一些价值观。一方面是他所记述的资料本身,另一方面是他记述的方式,至少会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司马迁本人的价值观。

从司马迁对于《春秋》的推崇,可以推断他的记录方式并不是悬置判断的, 那是相当晚近的事,以他对于《春秋》价值的阐述,我们可以知道司马迁在记述历史的过程中应当是态度鲜明的。

但是,也许他的高级之处在于并不是把态度指向某一个具体的个人,而是因事而异。这应当是我们能在什么都不信的虚无主义以外能做到的最好的客观了吧。


黄帝,大体告诉我们一个完美的人应该是怎样的形象: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思维敏捷,长而淳朴勤勉,成而能明辨是非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明智!从小到大都明智!然后就是“务实”。什么是明智?至少有一个特点:能言!会说话,会说话才能展现出自己的聪明才智不是吗?所以会说话真是非常重要啊!

黄帝发迹的故事其实说白了特别原始:就是原来的部落首领(神农氏)不行了,有一个强大的外敌(蚩尤)出现,频繁骚扰,民不聊生,然后主角黄帝出现,带领大家抵抗外敌,经过一番战斗,打败了对手,然后大家尊我为新的部落首领。

在这个朴素的故事之内,有两点值得注意:

首先,黄帝如何力挽狂澜呢?修德振兵,修德在振兵之前,这里蕴含着类似儒家的思想。接着是治五气(五行),蓺(种)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五兽——由天及地

其次,黄帝成为共主之后,除了四处平乱,还干了这么一件事:披山通道。开山通路,我们可以说这是他为了四处征讨而顺带做的,但也可以看作是打造自己的统治方式——毕竟无法通达,就无法管理。

黄帝开始统治之后,干了很多事情,其中可以划分出两种类型:

  • 表面功夫:四方巡游和封禅和获宝鼎

表面功夫不代表不重要,但是这一点确实都被后世的帝王学了去,典型就是秦始皇和汉武帝,这里记录一下祖宗,后面再来看子孙们的拙劣模仿

  • 真实治理:选贤举能,顺应天时,重视农业,重视生产,勤俭节约。

这些到底被学去了多少呢?就无从得知了。

《自序》中接下来记载了一段司马迁和上大夫壶遂的对话。

司马迁引用父亲司马谈的话来表明自己写作史记的原因是效法孔子著春秋。壶遂就问了,当初孔子为什么作《春秋》呢?司马迁的答案侧面反映了自己作《史记》的态度。

首先,司马迁引用董生的话:周道衰废,孔子在鲁国当公安部部长,诸侯十分讨厌他,大夫们也都给他找麻烦。孔子知道自己说话不管用了,自己的大道也无法施行。于是作《春秋》,褒贬242年之中的大事,以为天下仪表,指出天子、诸侯、大夫的错误行为,以此彰显王道。

接着引用孔子自己的话:我本想要讲些大道理,但还是不如记下来人们的具体作为,这样能展现得更加明白

《春秋》上明三王之大道,下辨人事里的伦理秩序,分别嫌疑,认清是非,惩恶扬善,在历史中保存已经灭亡的国度,延续一去不复返的时代,弥补敝漏,振兴荒废,所以《春秋》是王道里最重要的一环。

我们可以记住这段话,这几乎就是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另一种说法:“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

然后,司马迁又继续说了另外几部古书的价值:《易》记录天地阴阳四时五行,长于记录变化;《礼》记录人伦,长于作为行事的准则;《书》记录先王的事迹,长于为政;《诗》记录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长于风(我看的版本注解风为“讽”,我存疑,我认为是风俗教化的意思);《乐》是记录音乐的经典,长于让人心态平和;而《春秋》辨是非,所以长于治人

在这里必须回忆一下司马谈的重要著作《论六家要旨》的主要切入点,就是

所以,《礼》让人节制,《乐》让人平和,《书》讲述事件,《诗》教人表达,《易》教人变化,《春秋》教人正义。拨乱世反之正,没有什么比得上《春秋》。

司马迁下面进一步说明《春秋》的重要性。

《春秋》一共几万字,其中的要旨就有几千条,万物的聚散都在《春秋》里。(真的吗?这里当然有后世不断的过度解读,但是也说明《春秋》里的精神思想确实取之不尽,可以放在当下的情景中反复使用,这和其他的古籍一样,在我们阅读的时候需要警醒,从引用者的角度重新审视典故。

《春秋》之中,写弑君的有36篇,写亡国的有52,诸侯逃跑而不保护他所拥有的领地的不可胜数。究其原因,都是因为“失其本”,也就是失去了作为君子诸侯的根本。失去了根本,初看起来是小事,但是“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所以说“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也正因此,如果国君和人臣不读春秋,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就天下大乱了。

所以春秋是礼义的大宗。而“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这一句话非常有意思,礼法中的礼,更多的是一种规则和秩序,它不是严格的有本可查,有后果的法律。正如罗翔老师所说,法律是底线,而不是上限。如果我们的社会都把遵守法律作为最高的标准,那必然是道德的沦丧。礼在罪行犯下之前就能起到规范作用,而法只能事后惩戒;但是法律的功效显而易见,礼的功用却常常因其防患于为然而很难被察觉。所以虽然有法,但还是必须要有礼(道德规范)作为维系社会秩序的另一项保障。

壶遂听完太史公的大论,准确的找到了一个漏洞,这就是我之前划线的一句拨乱世反之正,他说:确实,孔子那个时候是乱世,作春秋以拨乱反正,而当朝天子如此圣明,臣子又守职,万事具备,各项事项都运行良好,你说这些又是想说什么呢?

太史公的回答就或许有点唯心了:恰恰因为如今一派盛世,那我更要记录了啊,而且我所做的工作无非是整理一些过去的东西,并不是自己的创作,而您把我比作孔子作《春秋》,那实在是大错特错!

这里非常有趣,我愿意把司马迁的答案当作反话来看待,那么它透露出两个信息:

  1. 司马迁确实想效仿孔子作春秋,别嫌疑,明是非。
  2. 当时的言论情况并不自由,有很多话不方便说,只能说好话,不能说坏话,否则会遭罪。

这不七年之后,司马迁就遭遇了李陵之祸,被困监狱。不过也恰恰在这时,他发出如此感叹:是我的错啊!把自己的身体毁坏了。这应当是不孝的表现,但是如果他不去劝谏,又是不忠,所以司马迁其实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忠。

但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化悲痛为力量:“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他从历史中找到了力量。《史记》就要诞生了!

青年司马迁

写完司马谈最重要的思想贡献《论六家要旨》,就开始联系到司马迁自己的身世了。

司马迁生在龙门,从小在山河(龙门山和黄河)之间耕地牧羊。司马迁出生的地方并不是纯农耕地带,也不是纯游牧地带,而是耕牧交界的地带,这是否意味着一种文化的多元性呢?

他是个神童,十岁就可以诵古文。我想这里所说的“古文”可不是我们现在看《史记》这样的“古文”,《史记》的语体应该已经是司马迁当时的“今文”了,所以司马迁十岁所能诵读的古文,应该是指夏商周时期的古文吧!总之,不管司马迁是不是神童,至少他“读万卷书”。

接下来就是说他“行万里路”。二十岁(!)就“江、淮,会稽,禹穴,九疑,于沅、湘;北汶、泗,业齐、鲁之都,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梁、楚以归。”

这一段写出了他的行动轨迹,随便就能从网上找来一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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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更关注的是这里用到的动词,他的游历可真的称得上是壮游!游水、上山、探查、窥视、漂浮、涉水、讲课、观摩、乡射(玩乐)、困厄(遭遇风险)、经过……几乎当时可能的总总游览形式都被他玩儿了一个遍!考虑到当时的交通难度,如此这般壮游不知要花去多少时间。

而他为什么会出门如此壮游呢?为了玩乐吗?Gap year吗?这段话的前后给了我们提示。

这段话之前只有一句话:太史公(司马谈)掌管了天官之后,不再处理民事了。有儿子叫做迁。这里“不治民”说明他的工作不再需要下到基层。

这段话之后的一句话是:恰恰因为司马迁壮游的经历,他找到了一份郎中的工作,奉命向西攻打巴蜀的南方,向南攻打邛、筰、昆明。

如此一来,我猜测,司马迁出去壮游可能是他和他老爸合计的。他老爸说:我呀,想写一本史书,但是我的工作是天官,下不了基层,很多东西需要你来帮助我去考查,拿到很多一手材料来助力我写作。再者说了,你有了这样的经历,找工作也方便得多,虽说我能给你谋一个职位,但是你还是要锻炼出自己的能力才能真的胜任不是吗?所以,作为成人礼,就出去游历一圈吧!来,拿上盘缠,出发吧!

司马谈的临终遗言

时间迅速转到了一个关键的年份——这年,天子要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然而他的老爸,当朝太史令,却被留在了洛阳,没有能够随行,这让司马谈气到断气。恰逢儿子回家,太史公牵着司马迁的手说下了如下的话:

我们家自打周朝就是太史了,在夏朝就执掌天官,中间经历的衰落,到我就要断了吗?你一定要继续接下太史的职位,以继续从祖先传下来的事业。如今天子接续千年的传统,在泰山封禅,而我不能随行,这是我的命啊!命啊!我死了之后,你可一定要继续做太史!

这里从“汝复为太史”到“汝必为太史”,从家族传承说到个人期许,实在是感情非常强烈。不过凭什么呢?父亲凭什么绑架儿子的生活呢?凭什么要让自己未竟之事的重担压到儿子身上呢?这背后贯彻着一整套价值观念,接着往下看:

作为太史,千万别忘了我所想要写下的论著啊!孝从侍奉至亲开始,发扬到侍奉国君,最后止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彰显父母,这是孝里面重要的一环。

这一段,司马谈论述了自己如此近乎强迫地要求儿子子承父业的理由——孝。而孝,是儒家思想里的一个重点。这也和司马谈论六家要旨里的内容相契合,因为他夸赞儒家的就是在“孝”和其他的亲族伦理秩序。司马谈接着解释道:

话说天下称颂周公

称颂什么呢?

称颂的是他能够谈论歌颂文物之德,宣扬周邵之风,传达太王和王季的思虑,一直到公刘的功业,以此来彰显祖宗的大业。

这里让我想到了古希腊的《荷马史诗》。荷马就是以“论歌”的方式来传播希腊神话的,这种传统的历史表达形式应该在各大文明的初期都曾出现过。可是中国似乎没有作为故事一样的史诗流传下来,即便是《诗经》里的《颂》的部分,也多是祭祀时的唱掉,结构严谨,篇幅有限。不过《史记》既然被称作“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也能算作中国的史诗了吧!

回来:

可是,幽厉王之后,王道缺了,礼乐衰了,孔子重新拿起传统,论述《诗》《书》,写作《春秋》,让学生们到现在都以他为标杆。而自从孔子因鲁哀公狩猎捕获麒麟,而伤心搁笔不写,已经四百多年过去了。这期间诸侯并起,作史书的人已经绝迹。

而如今,大汉兴起,海内一统,有那么多明主、贤君、忠臣、牺牲的烈士,而我作为太史,却不去写他们,荒废了天下的史文,我真是心里害怕啊!你一定要记着我说的话啊!

为什么害怕?这就是责任感。从这篇文章里提供的证据来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太史令的责任就是看天象算命的(掌天官,不治民),而记录历史,更多的是司马谈的自我要求,俗称自我赋能

这里完全可以做出成功学个人成长方面的引申,自行脑补,就不赘叙。

在听完父亲的遗志之后,太史公流着泪说:小子不敢,一定听从父亲的意愿,认真整理评论前人的论说,不敢违背!

司马谈死后三年,司马迁继任太史令。这里官方的说法依然是“太史令”,而不是“太史公”,更凸显出太史公是司马迁自己为自己赋予的价值。升任太史令之后,司马迁开始泡在皇家图书馆之中记录历史。五年后,改了年号,变成了太初元年。

似乎写到“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就可以收尾了,为何一定要多写一句“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呢?

留下这个问题备日后查索吧。

论六家要旨

六家分别是阴阳、儒、墨、名、法、道德。论六家要指的开头引用了《易·系辞·下》里的“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意在表明这些家派的目的都是统一的那就是——

司马谈从一开始就在为这六家讲和,意图说明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只不过采取的方法不同,这也是思想大一统的一种体现,尤其是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条件下,或许不得不要把其他的思想脉络统一到“治”这个标准的儒家概念之下,才能得以留存和讨论吧。

接着司马谈分别用一句话提及了这六个家派,然后又分段略作详细地讨论了这六个家派,这里把这两部分合并起来一一看来。

首先是阴阳家。阴阳家给人的观感是十分注重祥瑞并且禁忌很多,让人很拘束,有很多敬畏之处。但是,阴阳学同时也主张“序四时”,也就是说在天文历算上是有所帮助的,在“治”世的学问中不可失去。

接着说道,阴阳规定了四时八位十二度等等认识世界的规则——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看到这里,其实有点孟子的影子,孟子有也曾强调按照节气来使用民众,该干嘛干嘛,而不是在该种田的时候打仗。这里也体现出点道家顺从自然的观念。

但是,司马谈紧接着就强调了“未必然也”,也就是说似乎不顺着阴阳家规定的规则来办事,也不必然死或者亡,故曰——这就是让人拘束且感到畏惧。也就是说,这一套理论往往是悬挂在统治者头上的剑,如果不出事则已,一出事他就得背锅——联想到董仲舒的“天人感应”。

然后作者又拉回来,说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些自然法则还是应该遵守的,所以在技术面上,阴阳家有其存在的理由,只不过若是完全依循,而作为统治之术,则略显严苛。(严苛有什么不好吗?这就和司马谈自己的态度有关了)

然后是儒家。儒家的学问很博杂,这也就意味着缺少可以实操的要领,想法很多,行动很多,但是效果不好,所以儒家的学问很难一以贯之到底。具体而言,儒家要学的是“六艺”——诗书礼御射数,而六艺的经传到了司马谈的时期“以千万数”!这意味着儒家的思想在那时已经被解读得千奇百怪了。所以说一辈子也学不“通”,一辈子也搞不懂这些礼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们回到儒家的根底,也就是论语孟子上,其实他们讲的道理并不复杂,而之所以到了司马谈写六家要旨的时候儒家变得如此繁复,应当和汉朝对于儒学的推崇脱不开干系。因为官方的推崇,很多内容被过分解读,这种事情在当世也不少见。

说完儒家不好的部分,那么好的部分在何处呢?那就是序夫妇长幼之别,也就是亲族伦理的秩序。也就是说儒家的思想对于家庭秩序的规范,是社会稳定非常必要的一环,这使得他在百家思想之中独占一块不可动摇之地。

在今天,家庭稳定依然被看作是社会稳定的核心。这就要求我们思考,儒家的伦理秩序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秩序?就拿“夫妇长幼”来说,这里说的就是夫在妇前,长在幼前,至于如何一个“在前”,是说夫和长要承担更多的风险?还是说夫和长要享受更大的权利?解释可以多样变化,但是其核心没有把「人」当作「人」来看待,而是把人划归入一个身份标签中归类、分级。这种伦理思想的基础,在如今是否还值得倡导(价值面),又是否真的能达到统治者稳定统治的目标(事实面),也是值得探讨的问题。在日后深入学习儒家思想的时候,我们会不断遭遇到这个问题。

然后是墨家。墨家太过节俭,很难实践。这就好像现在有很多激进的环保主义者,过0垃圾的生活,想想就可怕。我当然不反对任何人这么做,也非常支持大家向着这个方向努力。但是,想要要求大家都做到,并且以此作为“治”的标准,则实在是让人很难遵循。

关于“治”的问题,当然在价值面上牵涉到公权力到底有多大权力介入到个人选择之中,在事实面上也需要考虑更加严格的要求是否能够真正达到想要的效果,还是会适得其反。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关于税收的拉弗曲线假说。

回到司马谈所写,墨者也崇尚尧舜之道,这一点能看出它和儒家的同根同源,但是它选择了走和儒家截然相反的路线——儒家崇尚秩序,而墨家讲究绝对的平等。比如殿堂高度,台阶数量,穿着打扮,饮食起居,大家都要一样……的节俭。尤其,尤其是在丧礼上,要简之又简,“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这简直是和儒家对丧礼的重视形成了鲜明的对应。于是司马谈认为,如果这样下去,则尊卑无别了。而尊卑秩序,在他看来恰恰是儒家的优势学说。

可是墨家也有值得倡导的部分,那就是强本节用。强本节用,一方面强调彰显自己的优势(其实就是种地),另一方面是节约,合在一起就是有经济意识,这在治事的学问里是必不可少的。可是若是论及该如何“强本”如何“节用”?谁是本?谁是用?强谁的本,节谁的用?这就是另外的话题,远远超过墨家一家之学问了。

然后是法家。对法家的总体评价只有四个字:“严而少恩”。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恩”不等于“赏”,法家很注重激励制度,战场上用人头换爵位,但是司马谈这里说到的是“恩”。这是什么意思呢?在后面他解释道:法家的问题是“不别亲疏,不分贵贱”,于是乎亲亲尊尊的“恩”就没有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法家倒是和墨家有相近之处。不同的地方在于墨家希望达成的是现实的平等,而法家提供的是制度层面的平等,这就又能联系到关于“平等”的典型论争,在此只是点出,留待以后讨论。

然而法家也有其不可替代性,那就是“尊主卑臣”,明确了分工和职能不能相互逾越。这更加贴近现代国家的组织形式,也更加符合统一大帝国的治理现实,在这一点上,法家的学说也具有不可替代性。

然后是名家。名家的缺点是“使人俭而善失真”,我无法准确理解这里“俭”字的含义,但是好在后文有所解说。名家对于概念过于执着,常常让人摸不到头脑,重点都放在了“名”上,而失掉了人情。

不过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名家却可能是更加接近哲学,尤其是语言哲学的流派呢!待到日后阅读《公孙龙子》和《庄子》相关内容的时候,还会再次遇到名家的思想。

但是名家最大的贡献是“控名则实”或者“循名则实”,主张明确责任。这和法家的思想互为表里,相互促进,所以名家也是不可替代的。

说到这里,六家里的五家都说完了,都是各有利弊,看起来十分公允,但是却让人犯难,这几家学说看起来都不能作为唯一的正确指引啊,那我要治理国家,到底该怎么办呢?

别怕,还有道家!

这里我们清楚的看出了司马谈是道家的信徒,同时我们也可以据此推断司马迁对于道家的思想观念可能也从他父亲出继承。在这里需要留心一下,以后或许可以在《史记》的正文中得到印证。

可是司马谈和司马迁所讨论的道家到底是怎样的道家呢?还是要继续往下看。

道家使人精神专一,行动都和无形之大道相合,滋养万物。落到具体的层面上,顺阴阳,采儒墨之长,取名法之精要,与时俱进,随物而变,确立民俗、推行事项,无所不宜,道理简单易行,事半功倍。

抓一个重点,道家的精髓在于“与时迁移,应物变化”。后面,又继续和儒家做个对比,儒者认为人主是天下的仪表,作为君王,必须要做好表率,引得下面的人层层仿效,这样的坏处是“主劳而臣逸”。而道家依寻“大道之要”,去掉了繁文缛节,不靠聪明才智治理国家,不瞎折腾。毕竟No Zuo No Die,形神骚动死得快!

接着司马谈解释到: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听起来玄乎,但是做起来简单。 这一归纳点出了道家学说的内在矛盾性。我认为道家是靠我们对于世间盾的感知和接纳而发展出来的。

矛盾性之外,则是变化。其术讲求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以虚无为本和没有本还是不一样的,没有本就好像没有信仰,思维处在未经思考的混沌状态,而以虚无为本则意味着一种觉知,是带着虚无来面对世界。

如此以虚无为本之后,则不会有强烈的意识形态引导,更容易做到“因循”,也就是「变化」。

落到“治”上来,则是群臣并至,让他们各自展现自己的能力,名实相合就是好臣,名实不合就是奸臣,奸臣的谗言不予听取,善恶自然就如黑白一样分明。

并且,从神和形的关系上,司马谈总结出,精神和身体过度使用都会劳累,精神和身体分离就是死亡,所以要“定其神形”,而重点就在“定”字上!

这六家要旨絮絮叨叨,其实就是一句话:汉武帝,您老人家别再作了好不好!能不能学学文帝景帝??

抱有了这样的基本态度,再去看《史记》其他篇章的时候就能够了解司马迁的基本立场。阅读《史记 》这类史书,需要做多次情境的转换,首先我们要理解写作者所处的背景和自己的态度,其次我们要能够尽量从他们的状态出发,看待他们眼中之前的历史,最后我们还需要从当下的视角出发重新审视当时的历史和评价这些历史书写。阅读历史的(一部分)乐趣,就是在这反复的求索中而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