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chent的博客

失去兽性,失去很多;失去人性,失去一切。

关于秦穆公还有最后一个值得一提的故事。可以作为秦穆公执政方针的一个总结

戎王听说秦穆公贤德,就派一个叫由余的人来秦国访问,这个由余是从晋国逃到戎夷的,所以会说普通话。秦穆公带他看秦国的宫殿和积聚的礼器,由余说:这要是让鬼神做的那得多伤神?这要是让人做的,那得多辛苦啊!秦穆公觉得很奇怪,我们中原以诗书礼乐法度在治理国家,却又碰到这乱世,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们戎夷连这些都没有,该怎么治理国家呢?

从这里我们可以清楚看到,秦穆公所信奉的还是相对传统的,从西周一贯下来的儒家以礼治国的一套方略,我们可以认为这是符合“主流价值观”的。

由余显然是有备而来,笑着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中原会大乱啊!话说从前,黄帝作礼乐法度,身体力行,也仅仅是小治,到了后世的帝王,一个比一个骄淫,把法度抛到了一边,而是以刑法作为手段。随着时间的推移,臣子无不心怀怨念,所以篡位弑君,如此反复。(由余的看法还是非常精准的)而戎夷则不一样,统治者饱含淳德来礼遇下属,下属则用忠信来回报他,一国的政治团结在一个人身上,没有这些有的没的礼啊器的就治理了天下,这才是真·圣人之治!

我认为,这里司马迁借由余之口,而由余则是借戎夷之治点出了儒家内部两个派别的辩论。一个派别是“务实派”,走的是礼的路线,搞制度建设,代表人物是荀子,法家也是发生于此;而另一个派别则是“本质派”,走的是仁的路线,强调礼不是目的而只是手段,首先要从仁的核心出发,君主做好自己,向下辐射仁德,而礼不能是制度,而必须是作为传递仁德的一种手段,代表人物是孟子,以及后世各种“本质派”的士大夫。这个论争非常有意思,也非常重要,或许贯穿了中国古典政治的演进史。有待进一步观察讨论。

接着说回故事,秦穆公会见结束之后回来问自己的幕僚:我听说邻国有圣人,对我们是个祸患,该怎么办?幕僚说:先色诱,让他神魂颠倒;然后再离间由余和戎王,以他的名义申请延长居留,然后我们扣住他,这样时间长了戎王就怀疑他了。君臣有了嫌隙,我们就有了可乘之机。再加上戎王耽溺于玩乐,一定就没空治理国家了。于是秦穆公就照做了,留住了由余,打探了很多戎夷的情报,然后一年之后才放他回去。戎王已经大变,由余痛心疾首,数次直谏,戎王不听。而另一边秦穆公也多次挖墙脚,最后由余没办法就跳槽去秦国了。秦穆公很尊敬地待他,问他讨伐戎夷的事宜。

这一段看似是故事在继续,却也是论争的继续,虽然用的不是言语上的争辩。由余不是说“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吗?那只需要君王自己不贤德,或者君王和下属之间产生嫌隙和不信任就足以毁掉这个国家。这也点出了“本质派”最软肋之处。我们依靠自己的道德和意志,当然可以做到很多伟大的事情,但是规则和制度作为一种限制的存在却可以支撑我们更加稳固地治理国家,而不是大治大乱。这就是“依法治国”的重要所在。只是,在古代中国,即便有法家这样注重法律规则的流派,还是无法打破皇权高于一切的设定。“本质派”在这一次交锋中显然落了下风。

终于到了秦穆公的结局。秦穆公是春秋五霸中的一个,而他的故事也确实十分精彩,引人深思。

秦穆公经过之前攻打晋国的失败之后,终于一雪前耻;第二年他也成功借由由余的帮助,打败了戎夷。又过了两年,秦国换代了。

话说穆公放了夷吾之后,要来了夷吾的儿子圉当人质,并且把一名宗族女子嫁给他为妻。后来夷吾病危,公子圉心想:我母亲是梁国人,梁国被秦国灭了。晋国国君去世之后,秦国肯定不放我,那晋国肯定会立别人为君,我得跑路!于是公子圉跑路回了晋国当了晋怀公。

果然秦很不高兴,就从楚国把晋惠公的弟弟重耳给要来了,并且把公子圉的老婆过继给了重耳(再次谴责对女性的不尊重!)。重耳最初是谢绝的,但是后来又接受了。

为什么拒绝呢?又为什么接受呢?不知道,想象空间很大。

秦穆公随后用更加隆重的礼节厚待重耳(这其中又是怎样的政治算盘呢?

第二年,秦派使者去告诉晋大臣,说要把重耳送回去。(为什么时告诉晋大臣?不是晋的君主子圉呢?是因为他没有实际掌权吗?)晋国同意了(原文用的是“晋许之”,这到底是晋国君的意思,还是晋大臣拍了板以晋国的名义接受呢?)于是秦国护送重耳回晋国。

第二个月,重耳就当上了新的国君,上任之后就杀了子圉。

史记里的这短短二百字,真要是把细节脑补出来,拍一部电影也不为过啊!

可是故事还没结束。还是在这一年,周襄王的弟弟联合周边少数民族部落翟人造反,周襄王跑到郑国避难。年后,周天子找人要求晋国和秦国来帮忙解围。秦过就帮助晋国一起平了叛乱。三年之后,晋文公在城濮打赢了楚国,势力变得更加强盛(可见重耳还是非常厉害的)。再过了两年,秦穆公帮助晋国包围了郑国。

从这一段中我们可以看出,秦穆公确实是和重耳非常对脾气,可以想见这一段时间秦晋两国的关系应该也非常融洽。但是随着晋国变强,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

郑国的使者跟秦国说:郑国如果亡了,就便宜了晋国,晋国得了郑国就势力更盛,对于秦国是一个隐患。秦穆公觉得有道理,就撤军了。于是晋国也撤军了。郑国毕竟还是暂时保住了自己。

又过了两年,晋文公重耳也死了。

这个时候,郑国有一个卖国贼,和秦国通气说:我是郑国看大门的,您可以来偷袭郑国。秦穆公就去询问蹇叔和百里傒的意见。得到的答复当然是too young too simple, 哪有跨越千里去偷袭,还能得到利益的?更何况您怎么知道我们国家没有一样的奸细,也给郑国通风报信呢?

但是秦穆公这次好功心切,一意孤行发兵了,让蹇叔的儿子和百里傒的儿子带兵,也是当作一种胁迫,生怕他俩趁穆公不在动什么歪心思。出兵的当天,这两个老爸大哭。秦穆公很生气:我正要带兵出发,你们如此哭哭啼啼,灭我军心,真是晦气!二老说:唉,我不是哭军队啊,我们也已经年迈,儿子们这一去,恐怕以后就见不着了,伤心啊!

二老于是退下之后,悄悄和儿子说:你们输定了,大概就在殽山就会遭遇险境。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随着秦穆公的年岁增大,性情也在发生着变化,思想也和之前非常敬重的百里傒和蹇叔发生了分歧,并且开始不听他们的意见自己做决策。在故事的节奏里,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在秦军经过晋国而经过周国的时候,周王孙满感慨道:秦师这么无礼,肯定要输。等到了滑国这个地方的时候,秦军被一个郑国的商人看到了,他本来打算去周国卖牛,怕被秦兵抓走,就灵机一动,把牛献给秦王,说:听说大国要来惩罚郑国, 郑国的国君已经做好准备应战了,派我送你们十二头牛犒劳一下你们。

瞧这语气,果然让秦国害怕了,心想郑国都知道了,我们估计要凉,于是顺手就把军队所在的滑国给灭了。这个滑国是晋国边境的一个附属小国,这就让晋国很不爽了。

这个时候晋文公还没有发丧,太子襄公就怒了,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就看我弱小可怜又无助,就把我旁边的滑国给灭了!于是违背了孝道发兵去打秦军,在哪里打呢?

恰巧就是百里傒和蹇叔预料到的殽山。

秦军大败,军队里没有一个人得以逃脱,那三个儿子作为将领被俘虏了。去世的晋文公夫人,也就是之前公子圉的老婆,是秦国的宗室女子,这回跑出来为秦三将求情说:这三个人秦穆公恨入骨髓,不如把他们放了吧,秦君肯定把他们炖了!晋军也就放人了。

等到这三位将领回到秦国,秦穆公哭着道歉:都怪我不听你们老爸的话,让你们受苦了,你们一定要好好努力,将来反攻晋国,为我们雪耻,于是给他们官复原职,并且更加厚待他们。

<太史公书序> 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


秦国诞生

秦自古以来的使命就是保西垂,秦国人常和西戎打仗,军事实力一定是各诸侯国里比较强的,尤其是实战方面。虽然在礼的规范下,诸侯国之间打仗就是摆摆架子,但是这仅限于周的文化圈内,面对着文化圈外的蛮夷,打仗肯定就得靠实打实的干了。秦的地理位置让它更能够有相对强的军事基础,它和楚这样处于边缘地带的国度也更有可能接受变法,进入新的国家范式。

略去传说和古远的历史,周厉王时期,周势力衰微,西戎想乘虚而入,周宣王即位之后,派秦仲去攻打西戎,但是失败了,秦仲死于西戎之手。之后,秦仲的一个儿子带兵赢回了西戎,他就是后来的秦庄公。庄公死后襄公上位,正巧遇到了上次说到的“烽火戏诸侯”。

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说的是周幽王为了取悦褒姒,玩儿一把“狼来了”的游戏,结果狼真的来了,狼就是西戎,所以这个故事接下来就和秦脱不开干系了。

西戎讨伐周,杀死了周幽王,秦襄公作为诸侯国,虽然被烽火耍的团团转,但是该出手时还是就出手了,率兵来救周王室,护送周平王东迁。因此立功,而秦国从此正式变成了一个“国”,可以与诸侯互派使者,互相送礼,祭祀天帝。


秦穆公的故事

接下来《史记》为我们带来了关于秦穆公的精彩故事。

秦穆公四年,穆公娶了晋国太子申生的姐姐。第二年,晋献公灭了虞国和虢国,俘虏了虞国的国君和他的大夫百里傒。随后百里傒被晋国当作秦穆公夫人的陪嫁奴隶被送到了秦国。

百里傒试图逃跑,但是跑到宛城的时候被楚国人抓住了。秦穆公听说百里傒的贤才,想要花重金赎买他。他怕楚人不愿意放人,还找人给楚国带话:“我国的陪嫁奴隶百里傒在你们那,我愿意用五匹黑色的公羊赎回他。”楚国人答应了。

此时百里傒已经七十多岁。穆公将他释放,和他讨论国事。百里傒想要谢绝:“我一个亡国之臣,问我干啥!”秦穆公答道:“虞君不听您的建议,所以才灭亡,这不是您的错。”于是坚持要问他国事,他们两个足足讨论了三天,穆公大悦,将国事托付给他。

百里傒推辞道:“我不如我的朋友蹇叔,他非常贤能但是大家都不知道。我曾经在齐国时困顿到沿街乞讨,他收了我。于是我想要效忠齐国君主,蹇叔劝退了我,我得以躲过齐国的灾难,于是到了周,周的王子喜欢牛,我就养牛以此求见,当周王子想要用我的时候,蹇叔又来劝退我,我离开了,躲过了被诛杀。接着我侍奉虞君,蹇叔还来劝退我。我知道虞君不用我,但是我私心想要高官俸禄,所以就留下来了。前两次听他的话,我都成功脱身,这一次没听他的,虞君就出事了,因此我认识到了他的贤能。”听了这个故事之后,穆公让人花高价聘请蹇叔做自己的上大夫。

说到这里不妨想想,我们生活中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贵人呢?在我们快要走错路的时候适时的指点我们一下。不过反过来说,说不定蹇叔就是爱劝退,避免了很多危险的同时也丧失了很多机会,故事归故事,放到实际的决策之中,我们还是要把重点放在判断给我们建议的人有多值得信赖。这一方面是这个人的决策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他究竟有多了解我们的情况。而我说这些也没用,我并没有这样的朋友。

这一年秋天的时候,秦穆公率兵攻打晋国,晋国的骊姬制造内乱,太子申生死了,公子重耳和夷吾逃出了国。

四年后,到了秦穆公九年,晋献公死了。立了作乱的骊姬的儿子,这位公子好景不长,被老臣里克给杀了。另一个老臣荀息立了卓子,里克又把卓子和荀息给杀了。当时逃出国的夷吾看到了机会,想要秦国帮忙回到晋国当老大,秦穆公同意了。于是他让百里傒送夷吾回晋国,夷吾非常感激,说如果我当上老大,就割地来作为报答。

后来他确实成功上位,杀了里克,但是却不兑现承诺,被他发送到秦国的使者丕郑就慌了,就跟秦穆公说:晋人啊其实不想让夷吾上位,而是想要重耳上位。如今夷吾杀里克又毁约,其实是听信了另外两个人的谗言,您只要把他俩叫来喝杯茶,就可以顺势让重耳回去了。

可惜计谋被识破,丕郑被这两个人举报之后让夷吾给杀了,他儿子丕豹逃到秦国说:晋君无道,百姓也不亲他,干他丫的!秦穆公打太极的说辞也很有去:百姓要真的不服他,他还能那么轻易地诛杀他的大臣?能诛杀大臣,就说明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可是回绝归回绝,还是私自把丕豹留在身边当谋士了。

我们这里看到秦穆公说道百姓,不能理解为平民百姓的百姓,古时候的平民恐怕连个正经名字都不一定有,而能有姓的,应该都是有贵族血统的“国人”,所以他们是属于权力圈子里的人。所以秦穆公说的不无道理,如果夷吾可以自由处置大官的任免(生死),那么说明至少他居于统治地位的核心,而不是一个没有实权的架空国君。可见秦穆公还是相当有战略定力的。

又过了三年,晋国闹饥荒,来找秦国请求粮食,丕豹让秦穆公别给,趁机干他丫的。秦穆公的其他谋士则觉得不妥,哪个国家不闹个饥荒呢?只不过运气不好轮到他们了,搞不好下次就轮到我们,还是得给,不能坏了规矩。(儒家体系里的大臣就是比较看重规矩)最终秦穆公还是想听百里傒的意见,他说:夷吾得罪您了,晋国百姓也得罪您了吗?于是就给了。

从左派的角度来看,这句话确实振聋发聩,再看看美国的制裁,往往也是让被制裁国家的国民苦不堪言,他们为什么不想想这一层道理呢?现代的国际斗争,恐怕比古代的时候更要复杂了。

果然,两年之后秦国就饥荒了,这次轮到秦国向晋国求粮食,而晋国可没那么仁德,转手就开打。穆公带着丕豹去应战。晋君率队脱离了大部队和秦国争胜,已经够傻了,结果秦穆公带兵追击也没追上,自己还被晋国部队包围了,结果穆公受了伤。就在逃命的路上,天降救星。

事实上,也不是天降的救星,而是秦穆公曾经款待过的一帮人,我们就叫他们“岐山三百勇士”。这三百勇士曾经逮到了秦穆公丢失的一匹良马,把它给煮了吃了,官吏把他们抓到了衙门,要给他们治罪,秦穆公说:害,君子不应该因为畜生而杀人,我倒是听说好马不用好酒配,伤胃,来,给他们赐酒!

于是这三百勇士记下来这份恩情,这一次碰巧遇到秦公有难,纷纷出来不顾生死地为秦穆公抵挡敌军。果然就把晋国军队打败了,俘虏了晋惠公。

*这又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故事,很有点水浒传的味道,讲的是报恩,意在规劝君主不要小气,而是要大度待人。但是结合最近防疫人员杀狗的事件,我们又不得不重新想一想“君子不以畜产害人”这句话到底适用范围在哪里?我认为用于规范自己当然没有问题,但是用以要求别人则颇有些越界。秦穆公可以大度释怀,但是他手下的官吏不应该替秦穆公大度。同样的行为,主体改变了,其意义也会有所不同。不过,我们也确实见过一些自作聪明的士大夫替君主大度的,这主要是为了凸显他们的口才,而实在不能当作范例来效仿。现代的公民社会,基本的权利和边界是要每个人来遵守和维护的。*

话说到晋惠公夷吾被俘虏,穆公的夫人是夷吾的姐姐,自然要出来求情。穆公是仁君人设,自然就松口了。但还是关了他几个月,取回来了当初他许诺秦国的城池,还把夷吾的儿子拿来做人质。

上一篇里聊了聊阅读《V For Vendetta》这部漫画时的感受,今天则试图翻译一下这部漫画的画师David Lloyd写的前言。打开这本漫画最先读到的就是这一篇前言,当时读完真是感觉拍案叫绝。


几天前的晚上,我在回家路上走进了一家酒吧,点了一杯吉尼斯黑啤。

不用看表也知道是八点左右,因为那天是周二,而且酒吧里的电视里正传来《东区人》最新一集的声音。这是一部关于一个衰老又略带神秘的伦敦街区里普通中产日常生活的肥皂剧,轻松又愉快

我坐在一个小隔间里,随手从旁边座位上拿起了一份不知道谁丢那儿的报纸。这份报纸我看过,没啥新闻。我放下报纸,打算挪到吧台那坐着。

那天酒吧人不多。我能听见远处电视里的嗡嗡声,越过人们的闲聊和斯诺克的哒哒响,传入我的耳朵。

在《东区人》之后放的是《搅笑监狱》,一个重播的情景喜剧,关于维多利亚时期一个犯人在毫无压迫乃至于有点舒适宜人的监狱里的故事。监狱略显衰老,但故事轻松又愉快

就在这个时候,吧台后面倒置的酒瓶龙头里正在一滴滴地漏着酒,几乎无法察觉。我看着威士忌和伏特加慢慢在龙头上汇聚,然后无声地滴落。

我喝完了眼前的这杯黑啤,抬头时酒保精准地捕捉到我的目光,“再来一杯黑啤?”没等我答话,他就已经拿走杯子给我续上了。我点了点头。

酒保的妻子来了,帮衬着他应付我们这些顾客。

八点半,《搅笑监狱》后面放的是《体育一问》,一个电视小问答。一些看起来轻松又愉快的体育明星回答关于另外一些体育明星的八卦问题,这些人大多也都轻松又愉快

整个酒吧被幽默的气氛填满。

我想:“我得告诉酒保酒龙头漏水的事儿。”

《体育一问》之后放的是《九点档新闻》,或者说,《体育一问》之后30秒放的是那玩意儿,因为电视立刻被关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轻松又愉快的流行歌。

我望向酒保,“再来半杯就行”,我说。

他给我接酒的时候我正经八百地问他为什么要关掉电视,他指着吧台那头一个在忙活的姐们说道:“别问我,问那谁的老婆去”,态度简直轻松又愉快

滴水的龙头已经不再能提起我的兴趣了。

我喝完了最后这半杯酒,然后离开。我几乎确定这一晚上电视都歇着了,因为《九点档新闻》之后会放《巴西来的男孩》,这电影里可没几个轻松又愉快的人物。那是一个关于一群纳粹分子想要创造94个希特勒克隆人的故事。

同样,在《V字仇杀队》里也没有多少轻松又愉快的人物,而这本漫画,恰恰是给那些不会关掉九点档新闻的人们准备的。

David Lloyd 1990年1月14日

Vinchent翻译

花了一个星期读完了法语漫画版的《V for Vendetta》(V字仇杀队)。高中的时候看过这部漫画改编的电影,看了不止一遍,也给自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可说是对于暴政和安那其(无政府主义)有了最初的想象。

没想到这次读漫画版的时候发现电影的豆瓣词条已经被删,中译漫画版的评论也已经关掉,似乎V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谈论的话题,虽然还是有很多人借着其他的词条在发,但仍给人一种悲凉孤寂之感。

为什么删呢?这个问题也是在问为什么要让人停止讨论一个话题,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相,要么是误解。无论是真相还是误解,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还是直接闭嘴了的好。

而常常吊诡的是:封杀掉话题的人,他自己或许都搞不清楚这究竟是真相还是误解,但无论如何后果都很严重,所以也是封了了事。

而至于封杀之后,诋毁者会跳出来说:看!这就是真相,你们不敢面对的真相,所以才选择封杀!而维护者则会说:本来好好的,都被你们这些好事之徒越描越黑,还是大家都安静点的好,省得被这些别有用心之人扰乱视听,散播谣言。

究竟该不该禁止讨论呢?说到底是一个价值取舍,而价值的高低对错,往往也得依靠这份价值对事实的影响而加以衡量,而衡量的标准却又触及更本质的价值,所以问题是几乎可以无休止的讨论下去的……吗?当然了,当我们认为这个问题可以并且应该一直讨论下去的时候,已经接受了一个价值的前设——我们对于问题的不断深入讨论是正确的。那如果我们不接受这个条件呢?那必然就得在某一个地方停止——再深入讨论下去就错误了。

而我既然还没有打住,那就说明已经选择了立场。


《V》的文本非常精彩,主角V的文学涵养和政府官员角色的粗鄙低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想写出不同层次的语言是非常困难的,驾驭一种说话方式非常简单——那可以是我们自己最习惯的表达方式,但是要驾驭不同的说话方式则需要深得多的语言功底。《V》的很多段落完全可以和其他文学作品比肩。

在文学性之外,更加让我感到惊艳的是漫画作为一种表现形式的呈现。

小说完全依靠文字来构建画面,这需要阅读小说的人更加主动地调动自己的理解能力来建构场景。如果读者的水平不够,他可能会面临更多理解的困难,这也是小说门槛相对最高的原因。于我而言,小说是一个未完成的作品,它提供了文字,最终需要读者自己来导演,形成最终的作品,而不同的读者根据相同的文本,也可以在自己的脑海中构建出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物形象。这也是小说的魅力所在。

而影视剧则是一个已完成的作品,它的画面对于每一个观看者来说都是相同的,它也最大程度限缩了观看者需要脑补的空间,它只需要观看者的投入,在更加真切的影像中去体会一种真实。影视是带人体会真实,而不是要求人去创造和幻想。所有影视媒介的进步——大屏幕,立体声,345D,VR/AR——都是为了让呈现的效果和体验更加真实。更加真实的场景构建和人物形象当然也可以在不同的人心目中产生不同的理解和感受,但是它的可探讨空间更加狭窄,因为创作者给我们提供的素材非常具体翔实。

在《V》这部作品之中,漫画给人一种介于小说和影视之间的存在。蒙太奇的手法,镜头的调度,视角的切换,不同人物心声的平行展现,给人一种近似影视剧的观感。但同时,漫画一格一格的递进又需要我们大脑的参与来将画面连坠。这很像预置菜,只需要烹饪的最后一步,既控制了成品水准,降低了门槛,又给人一种参与创作之后的成就感。这就是我阅读这部漫画最深切的感受。

电影很善于呈现奇观,最具图像想象力的那些人帮我们从文本中还原出各种奇观,这种创造物常常是超出我们的想象的,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愿意去看大片,即便可能已经阅读过文本。而漫画则在一定程度上达到折中,它为我们提供了半沉浸式的体验,画师在一张纸的限制内,通过对于人物的描绘,环境的构建,对话的设计来给我们打好了一个想象的基础,使我们在漫画里也可以构建奇观。虽然没有电影里那么直接和刺激,但是却可能提供更强烈的快感。


最后,这算是我用法语读完为数不多的书之一,为了统计,我特地不厌其烦每遇到一个不太有把握的单词就查一下,大概一共遇到了300个左右的生词,其实还是可以接受的。假如现在让我做法语老师,我只需要通过几节课程把这300个生词串讲一遍,然后学生就可以自行阅读这样一部优秀的作品,真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可惜我不是法语老师,也可惜法语老师可能也不敢拿这本书当教材吧……

另有一个思考则是一个作者/译者究竟能够驾驭多少单词呢?且不必说我们日常使用的词语就不多,我认为一个普通的作者能够驾驭的单词数量本身也应该相当有限,所以以阅读一本书作为阅读目标,一个具有日常用语词汇基础的人或许只需要额外多掌握300个单词就可以生词全覆盖了。当然,不同的作者有不同的用词习惯,所以我们面对一个新作者的时候始终会有困难,但是随着阅读的逐渐深入遇到的困难也会越来越少,因为大量生词会反复被使用。

这也让我感受到一种激励,那就是阅读外语作品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尤其不会像开始那样艰辛,也以此激励自己阅读更多的外语作品。


下一篇中将带来《V》给我带来的政治和哲学的思考与启发。

周幽王二年的时候,多地发生了地震,根据“天人感应”的观念,伯阳甫预言周要灭亡了。

其实将自然灾害和国运兴衰联系起来也很正常,因为以古代的治理水平,处理这种大型灾害本来就很困难,很多人会死去,很多家庭会妻离子散,正常的生活被打乱,正常的伦理秩序也无法维系,这种种都会给国家造成财政上和管理上的困难,也会让民心动摇,更是给了投机分子可乘之机。这样的事情即便放到如今也不奇怪。

所以,国君的暴虐或许是一个方面,也或许他只是背锅侠,至少这些历史故事,我们很难说几分真假。如果信得太深,就会以为一个国家的兴衰真的就在这一个人身上,那可能就犯下了一个认识上的错误,被古人相对局限(或者别有所图)的眼光带到沟里了。

当然,这一切都不能成为国君暴虐行径的借口。

接下来我们细细看一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

周幽王三年,幽王宠爱褒姒(褒姒也爱幽王吗?不知道,也不重要)。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废太子(褒姒是不是也想废太子呢?不知道,也不重要)。太子母亲是申侯的女儿,是皇后。幽王宠爱褒姒之后,非常喜欢她,想要废掉皇后,并且废掉太子宜臼,立褒姒为皇后,伯服为太子(一直到现在都是幽王自己想要怎样怎样

之后史记中记载了一段灵异故事,说明为什么周因此要亡了,这个故事很有点俄狄浦斯的味道,我们暂且按下不表。

褒姒不爱笑(褒姒终于作主语出现了,不爱笑),幽王想尽办法想要她笑(女方不喜欢的事情,男方却想尽办法想要她做,甚至视之为一种挑战),但她还是不笑(到底是她故意不笑,挑逗周幽王,还是她另有苦衷,笑不出来,或者就是不爱笑,难以勉强呢?)。周幽王于是点亮烽火,诸侯纷纷到来,到来之后却没有发现有敌寇进犯,于是褒姒大笑(仔细想想,这真是一件好笑的事吗?或许是因为褒姒看到了这么多人被耍的团团转,实在是太好笑了。不过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这笑是褒姒的苦笑呢?是褒姒终于无法忍受幽王的胡作非为,而爆发出的无奈的笑呢?)。因此幽王大悦,多次点燃烽火,之后诸侯不再相信,也就不来了(但是我们并不知道第二次点燃烽火的时候褒姒笑没笑,可能笑了,也可能没笑,没笑周幽王也不死心,还想再尝试一次……)。

故事说完了,我们再回看褒姒,她到底做了什么诱惑周幽王的事呢?她到底怎样唆使周幽王败家亡国的呢?或许有,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历史里也没有记载。也许她是一个坏女人,但是即便是她的“坏”在男权为中心的历史中也是缺位的。我们看到的是周幽王如何的自我中心,如何的把女人当作玩物和狩猎目标,如何利用女人来满足自己……几千年后现在的男人们,扪心自问,我们有做得更好吗?而我们至今,至今还在说“红颜祸水”,还在说“都是她穿着暴露,诱惑对方”……

最后这一处当然是为周的败落埋下伏笔。诸侯不至的意思就是诸侯已经不再信服周幽王了,不再信服的意思就是自立为王,诸侯割据,西周结束,东周开始。

周平王东迁雒邑,平王四十九年,鲁隐公即位,进入了春秋时期。


按下不表的那个灵异故事是这样的:从前夏朝衰败的时候,有两条神龙停在了夏帝的庭院里说:“我俩是褒国的两位君主”,夏帝占卜了一卦,发现杀掉了他们或者赶走他们或者留下他们都没啥好的,巫师建议把神龙的唾液收藏起来,于是得到了吉兆。这个装着神龙唾液的盒子就一直传到了商,继而传到了周,没有人敢打开它。

直到到了厉王末年,这家伙无法无天,竟然打开来看了,结果龙的唾液就流到了庭院之中,怎样也无法清除。这厉王也是很有想象力,让女人裸体在庭院里喊叫,结果唾液化为了黑色的蜥蜴,跑到了厉王的后宫之中。

后宫里有一个刚换完牙的小奴婢,蜥蜴钻到了他的身体里,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她就自己怀孕了,她生下了孩子,却十分害怕,于是就把这个孩子抛弃了。

到了厉王死后宣王的时期,有一个女孩唱了一首歌谣,说道:“檿木做弧弓,箕木做箭袋,周朝不久将灭亡。”宣王听到了,派人去查这件事,结果正好发现有一对夫妇在街边卖这两样东西,于是就叫人把他们杀了。

这对夫妇在逃亡路上的夜晚,正好碰到了从宫里被遗弃的这个婴儿在路边哭泣,他们感到非常怜惜,于是就把她收养了。后来这一家三口逃走了,去到的地方正好就是褒国。

结果褒国有官员犯了罪,听说了有这么一个宫廷弃婴的事,就抢来了这个婴儿送到周天子那试图为自己开罪。这个女婴因为是从褒国被送到王公的,所以就被称作褒姒。这就是褒姒的故事。

成王年少,周公旦代行国政。之后许多僭越专权的人都会自比于周公。但是周公没有取而代之,而是把王位还给了成年后的成王,功成身退。

武王分封的管叔和蔡叔在武王死后成为了隐患,他们正好管理的是殷商的后裔。周公领兵平了叛乱。

成王死后康王即位,同样因为年纪轻,所以让召公和毕公辅政。于是天下太平,四十年没有用刑罚。

到了穆王的时候,他想要征伐犬戎,但是被祭公制止了,这里司马迁给了一大段的篇幅,可见其说教意味,就是变着法的表达不要穷兵黩武,而是要重视人民,重视农业生产。动用武力那是到不得已的时候,更何况武王伐纣那一路上都是人们箪食壶浆,王师就应该这样,而不是去侵略别人。要做好自己,才能让四方服从。

这一套理论在儒家的系统里非常常见,尤其常见于孟子和荀子的思想之中。

穆王死后,周朝不可避免的继续衰落下去。比如到了厉王的时候,他贪财,大臣劝谏说不行啊,你怎么能这么贪呢?应该把钱财二次分配,让普通民众过上好日子,怎么能不学习古人blabla呢?但是厉王不听。

厉王还施行暴政,人们都批评他,厉王很愤怒,要控制言论,监视批评他的人,接到小报告就杀掉。以至于“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也就是说话都不敢说了,只敢使个眼色。厉王因此向召公(这是另一个召公)炫耀:“你看,没人敢说我坏话了!”

召公说出了一句经典话:防民之口,甚于防水,堵住人民的最,比堵住洪水还要危险。力量积聚之后爆发的威力是十分强大的。所以不应该堵,而应该,也就是开放言论,接受批评教训,这样才能防备出现坏事,才能保持走在政权的道路上。人民所思虑担忧的事情恰恰就是他们所表达出来的,如果堵住了他们的嘴,那么怎么能够长久的治理呢?

当然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古人对于言论自由的理解也是有自己的局限性的,还是王权的体系之下,所以不能等而视之,但是我们依然可以看出无论在怎样的制度之下,民主也好专制也罢,所谓“开明”的时期,都是言论较为开放的时期。当然了,不得不说,所谓“开明”,也只是这些要发表言论的知识分子口中的“开明”,未必完全等同于人民生活的幸福……不过,我也就是找补一下。

于是果然发动了叛乱。但召公还是牺牲了自己的孩子而换取了厉王王子的安全,让周朝得以延续。

从厉王到宣王的时期,是召公和周公(也是另一个)共同执政,号曰“共和”,当然和我们所说的共和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但是确实是从这里借来的概念。在宣王的时期,周又经历的中兴,标志性的事件就是鲁武公来朝见了。

之后发生了一件小插曲:宣王征讨南方国家的军队战损之后,想要统计户口,仲山甫劝谏说:民不可料也,也就是户口是不能统计的!虽然宣王还是统计了户口,但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劝谏呢?

熊逸老师在《资治通鉴》课程里(第一季周末答疑28)的解释是周朝的时期还是一个标准的领地国家而不是我们现在的税收国家,领地国家靠的是中央政府的向心力,而周朝不按照人头收税,本身也没有必要把户口搞得那么清楚。所以说仲山甫会认为周宣王这样太小家子气了,一点没有大家风范,辎珠必较,成和体统。

于是乎(这个于是当然是《国语》的编者和司马迁所认可的)宣王就完犊子了,接下来的是臭名昭著的“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

西伯昌的故事在《殷本纪》里略有叙述。在殷本纪里突出的是纣王视角,写出了他的残暴和幼稚。在《周本纪》里则更多的是周国的视角。

话说崇侯虎打了西伯昌的小报告,纣王囚禁了西伯。西伯手下的能臣闳幺等人都非常担心,就找来了美女,彩色的骏马和“有熊九驷”(不知如何翻译)等等奇珍异宝,买通了费仲进献给纣王。纣王大喜,道:有这其中一个就足以让我放了姬昌了!于是就放了他,还给了他武器军备,让他有了军队力量。于是西伯昌献出了洛水以西的土地,来交换纣王去掉炮烙这一项酷刑。

此处我们可以看出史记和他索引文献中的价值取向是:去掉酷刑可以比拥有土地还要重要!值得注意一下,过度解读一下,史记中所列种种态度也都是在反应司马迁对于当时朝政的评价。

西伯这么好,自然四方都来归顺,他也不闲着,带兵四处征讨,其中也包括打他小报告的崇侯虎。在四处征伐的过程中西伯昌崩了,姬发立,为武王。

武王即位九年,打算伐纣。第一次打算没有真正施行,因为武王自觉“未知天命”所以作罢。又过了两年,纣王暴虐更甚,武王终于兴兵伐纣。戎车300辆,虎贲军3000人,甲士四万五千人。

讨伐的理由如下:

  1. 纣王听信妇人之言,不祭祀,疏远父母兄弟
  2. 改音乐的正声为淫声取悦宠妃
  3. 暴虐百姓

可以看出来最重要罪状的还是围绕着家族伦理秩序,其次才是治下的社会秩序。

似乎伐纣的过程异常顺利,因为一路过去,殷商的军队倒戈弃甲,纣王兵败山倒,投火自焚而死,两个宠妾也都上吊自杀。

战后的秩序安排中,武王让自己的弟弟管叔鲜和蔡书度治理殷商的遗民,然后给百姓发福利,并且分封天下,其中大功臣姜子牙被分封在了营丘,称为齐。

战胜之后的武王并没有高枕无忧,而是夙兴夜寐,殷商都已经这样了还延续了这么长时间才亡,他自觉没有得到上天的护佑,所以要继续努力,将恶人捉出来惩罚。

其中有一个细节。直谏纣王而被囚禁的忠臣箕子被武王释放了,两年后武王向箕子讨教殷商为什么会亡,可是箕子不愿意说殷的坏话,于是向他说了治国存亡的天道。

武王似乎至死也对于自己的胜利抱有着疑惑,怎么就赢了强大的殷商呢?那可是大邑商啊!这个问题还要交由后世不断地反思。

武王到这里就走下了历史的舞台,接下来舞台交给了成王和周公。

<太史公书序> 从后稷开始大力从事农业生产,到西伯昌德行广布天下,至于武王伐纣,统治天下。到了周幽厉王昏乱不堪,最终衰落亡国。

弃与古公亶父的故事

周的先祖是后稷,名字叫弃。骆以军有一首诗写的是弃的故事,我顺手摘抄过来,希望不要被视作侵权:

弃的故事

如果

遗弃不再是我

向生命漠谷愤怒掷去的回音

而是姓氏

是母胎以膣温热吻上的烙记

则我们又何须竭力争辩

那年冬天

究竟是你的遗弃将我放逐

在诗和颓废的边陲

或仅为了印证诗和颓废

我,遗弃你。

那年冬天

我耽迷于锄地耽迷于种植

在诗和颓废的荒野

不睬弥天风雪

狂暴

殉情在我炽烫发髭枯槁面颊

尸身以泪的姿势优美坠落。

腊末雪深

我晨昏哼吟走板歌谣

赤足踩过

霜蚀菽叶和九节芒花

模仿巨灵淫邪的舞步

遥远的父亲

“我是处女和脚印媾和的私生子

出生三日,

母亲将我弃于隘巷,

马牛过道皆避而不践;

母亲将我弃于冰渠,

飞鸟以其翼遮覆。

如果遗弃是一种姿势,

是我蜷身闭目坐于母胎便决定的

姿势

是一种将己身遗落于途

以证明自己曾经走过或正在走过的姿势

则不断遗弃的,

其实是最贪婪的,

妄图以回忆蹑足

扩张诗的领地。”

遥远的父亲

我见他掩面颓坐在

狼藉紊乱不辨来去的足迹之前

“为何将我遗弃?”

交递远去的回音

我问母亲

母亲问父亲

你问我

“遗弃便是足印

因为我知道

你将爱恋足印甚于

爱恋我的足踝。”

那年冬天

我将你植于雪芜的荒野

不待抽芽

便踩着巨灵淫邪的舞步

哆嗦离去。

“如果你至今犹被我置于遗弃的雪芜荒野

那么请记住

遗弃是我最浓郁灼烈的吻

是我

啮咬你一生阴魂不散的

爱的手势。”

“你究竟是谁?”

“我是弃。”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

——摘自骆以军 《弃的故事》

我想所有的议论在文学面前都可以靠边站,后稷为我带来的是这样一首美妙的诗。

后稷之后很多代,到了古公亶父的时代留下了一个故事。这个时候戎狄前来攻打中原,想要掠夺财物,古公亶父就给他了,又想要地和人,人民愤怒了,要和戎狄打仗,古公说:民众拥护我,是因为我能让他们获利,现在戎狄要来打仗,为的就是我的土地和人民,人民被我统治,和被他统治,有什么区别呢?人民要是为了我而打仗,杀戎狄的父老乡亲,我不忍心啊!

于是古公就走了,民众也箪食壶浆跟他走了。于是周边国家听说了这件事情,很多也归附了古公,人们纷纷歌颂他的仁德。

这个故事可以为各种“逃跑主义”的路线提供合理化的支撑,凡是打不过,那我就古公了,我就退让了,都是为了人民好!可是事实上想一想,被古公统治和被戎狄统治真的一样吗?就好象面对侵略战争,被自己的政府统治和被帝国主义侵略下的政府统治真的一样吗?

古公的故事初读起来是大气是仁德,再想一层则又觉得他不负责任了。可是不妨再多想一步:我刚刚的问题,我们当然可以义愤填膺地回答:不是!我们死也要和侵略者奋战到底!

可是,如果所谓的“侵略者”用怀柔的政策麻痹民众讨好民众呢?或许作为知识分子或者精英,我们可以高举着各种思想的武器,可是把我们放回到普通民众的视角,倘若他收的税比我少,在他统治下的生活更加富足,那么他们为什么还应该对我忠心呢?他们为什么必须是我的子民呢?

是否古公亶父也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呢?

商的衰颓

从太甲之后,商慢慢衰颓下去。到了雍己,有的诸侯已经不朝见了。但是他的弟弟太戊又中兴了一把,诸侯又来归顺了。之后又过了一轮起伏,到了中丁之后,改变了嫡长子继承,所以产生了兄弟孩子之间的宫斗,诸侯又不鸟殷商了,直到阳甲,殷再次衰颓。

阳甲死后弟弟盘庚即位,他做的最大的事情就是迁都。在此之前殷商已经多次迁都,而盘庚的迁都是回到亳,也就是商的故都,这有一种回到老规矩上的意味。也就是那个时候的“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殷商的伟大复兴”,于是恢复了成汤时期的政令,百姓得以安宁,商又得以振兴。

为什么要单独拿出来说这么一次迁都呢?无非就是摆明一个态度:复古。这是典型的儒家思想:克己复礼,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才可能像原来一样繁荣。

可是真的能够这样吗?时代变了当权者们不知道吗?熊逸老师在《资治通鉴2》里的一个问答里说道:这就像“返老还童派”和“健身减肥派”之间的论争,显然盘庚迁都的故事属于“返老还童”。

至于返老还童究竟是否可能?我们不妨问问自己,当问题出现的时候,我们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往往就是恢复到问题出现之前,最常见的就是重启系统。这近乎是一种直觉,而常常也非常有效。所以政治路线的辩论并没有那么简单,还得需要更多的理据。

情况变了,那么我们究竟是选择恢复还是改变寻求新的出路,这始终是一个需要不断思考和回答的问题。

盘庚虽然又中兴,但是也无法持久,很快又衰颓了下去,知道帝武丁想要重新振兴殷商,做梦梦见了一个能辅佐他的人,然后派人去寻找,果然找到了,他是一个驻城的奴隶,结果武丁面试他之后,发现他果然是个圣人,就让他做丞相了。

这完全不讲规矩!但是,这是士大夫阶级永恒的美梦,他们总是希望自己被发现是一块发光的金子,期待帝王屈尊来邀请自己辅佐他

武丁给他赐名傅说。在祭祀成汤之后的第二天,有不祥之兆出现,武丁很害怕,于是傅说劝说道:你只要做好自己,老天会奖赏道义的行为,惩罚不道义的行为的。

武丁再次中兴后经历几代,又不行了,帝武乙竟然制作人偶,称为天神,然后各种虐待“天神”,就像扎小人一样,果然遭了报应,殷商又复衰颓。

这里再次看到了“天人感应”的观念。是当时就有这样的思想,还是后人附加上去的呢?留一个问号在这边吧。

如此直到纣王。

对纣王的评价是有口才、思维敏捷、四肢发达,所以面对劝谏可以从容反驳面对自己的错误可以轻松掩饰。侍才傲物,盛气凌人。在继续往后看之前,不妨想想自己有几分相似。

再往后就是纣的生活作风问题了,爱好喝酒,宠爱妲己,对她言听计从。大手大脚花钱寻欢作乐,细节就不表了。

在《左传》《史记》中,我们常看到把国家衰亡归罪到女性身上的表述,在我看来这是非常值得考量的,不过此处暂且不提,在《周本纪》的读后中再详述。

纣王手下三公之一把自己的女儿献给纣王,这位女孩不喜欢淫乱,纣王生气把她杀了,顺便把这位大公也剁成了肉醬。另外一位公看不下去,劝谏纣王,也被做成了肉干。再到最后一位大公,也就是西伯昌,只能叹一口气了。就叹的这一口气还被崇伯虎给知道了,像纣王打了报告,于是纣王将他囚禁。

最终是西伯昌手下的臣子迎合纣王送了好多礼才把他赎出来,纣王收到礼物很高兴,不但赦免了西伯昌,还给了封地,让他掌握了兵权,结果害了自己。难怪纣王死的时候后悔自己没有杀了西伯昌。

最后纣王各种不停劝谏,还坚持认为自己拥有天命,实在是荒唐透顶,他手下的能臣有的逃跑投奔了周,有的如王子比干冒死劝谏,结果被掏出了心肝……

唉,实在是太残暴了!

不过不过,从这种种记录来看,我们可以总结出来从司马迁的视角,做一个国君最最重要的是听得进去劝谏,所谓贤德种种,最重要的还是能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

但是,从国君的角度来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见,听了一方的,就会被另外一方认为是听信小人的谗言,也是非常难办的。所以凡是不得志的文人,都会觉得国君在听信谗言,这也就无法可想了。

话说回来,如果历史有那么一点点的教训,那么言路的开放(如果言论自由已经是禁区了的话)还是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