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chent的博客

《小美人鱼》和《变形金刚》(剧透影评)

《小美人鱼》真人版在上映之前就引发了很多讨论和批评,其中很大部分集中在主演的origin/肤色,主要牵扯到迪士尼政治正确是否过度。也因此据说很多人去刷低分,所以看之前我就提醒自己评分不可靠。结果看完之后我大跌眼镜,在我心目中一分实至名归。

不是因为它太政治正确,而是它中道崩殂。仅就故事来说,这是一个非常保守主义的故事。

在海面之下,男性的海王独坐王座,没有看到“王后(们)”,只看到了七个不同族裔的女儿,细思极恐——一个父权制的架构掌控着海域。而海面之上,一个海岛王国有一个黑人女性饰演的女王明溺爱自己的孩子,一个操着皇室口音的白人男性作为她的大臣事实上承担着父亲的角色,照顾这个从海上漂来的同为白人男性的孩子——一个父亲缺位的父权制架构控制着海岛。这就是两个主角面对的背景,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斗争,两个主角各自受着好奇的驱使和对自由的向往想要去跨越到海平面的另一边,探寻未知的世界,拖累着他们的都是自己的家庭。

故事发展到中断,出现了剧中几乎唯一的反派角色,也是非常stereotype, 体型微胖白人中年女性,身份是巫师——这都不用“猎巫”了,这对女性形象的刻板印象已经明着来了。在我看来,剧情的决定点在于反派夺取了海王的能量,之后被小美人鱼打败之后,象征着海王的权杖落入海底,而这个时候面对着漂浮在海面上的爱人和正在落入海底的权杖,小美人鱼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她选择去拿权杖。这个选择是决定性的,我当时想到了几种可能:

  1. 小美人鱼终于觉醒了,她是要自己成为海王,然后主宰整个海域,成为新任女海王,然后主张打开世界的大门,促进两个世界的交流blabla,这是我心目中的中等结局,至少表明了一种权力的更迭,可以说是女性承担更多责任,打破男性霸权的象征。
  2. 小美人鱼拿到权杖,召集自己的姐妹,放弃成为唯一的海王,而将海域变成共治的模式——这是我想到最好的结局,瓦解父权制度,并且不参与到父权的制度中来,而是重新建立一套更加平等的民主的制度。

然而,他爹竟然复活了……我就无语。

然后电影的结局爹用权杖直接将小美人鱼变成了人,然后说什么:你看你还跟那老巫婆做什么交易,你就跟我好好说嘛,我直接就能成全你!以前爸爸没听你的话,现在听你的了,你就出去闯吧!

回归家庭,回归父权制,两个世界的制度都毫无动摇,最多只是父权制在个体自由上的一点点妥协——而最后一个镜头,转向人民群众的时候,意思明显是:无论你们私奔到哪,家庭都在你们身边……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最后吐槽这位王子,因为他是男性,所以我对他要求低一些,但是,被一个小美人鱼救了,想到的最大的报答她的方式就是……跟她结婚???

总之,非常符合保守主义思想的一部电影,“家长们”一定非常喜欢——除了,卡斯太“政治正确”了!

这就是这部电影最别扭的地方,它明明给出了一个非常“挑衅”的阵容,却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对触及到的种族议题,性别议题上有任何突破,最终只能让所有的观众都感到失望。


而同样从价值观层面来说,《变形金刚》的呈现要比《小美人鱼》好的多。这个年头的天真烂漫的白左电影越来越少,但是《变形金刚》还是守住了自己的中二性质,它追求的不是回归保守,而是一种国际主义,这在今天的意识形态版图中已经显得极为稀缺。人类和汽车人本来都为自己的私利,最后达成和解,作为移民的汽车人决定“落地生根”帮助守护地球,而不是为一己私利而让地球担上毁灭的风险。

而从主演来看,两位主演都是纽约普通街区的少数族裔出生,一男一女也完全算不上普遍意义上的“郎才女貌”,而且超乎寻常的没有感情戏,而是建立了扎扎实实的革命友谊。这两个人类都是有家庭的,但是他们的家庭价值却和小美人鱼的家庭完全不同,男孩子的弟弟希望自己的哥哥去拯救地球,并且一直给他鼓励;女孩的爸爸也鼓励和支持自己的女儿去学习知识,并且会为自己女儿而感到自豪。这种微小的剧情设计反映出了《变形金刚》和《小美人鱼》截然不同的进步观念。

虽然可以批评的点仍然很多,但是《变形金刚》要更得我心。

对于这种Blockbuster,我们不能期待从其中获得太多,他们就是好莱坞的“主旋律电影”,但是好莱坞究竟在唱什么旋律,却对全世界借此接受流行文化的人们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关于Time Out教育方法

因为今天恰巧看到Pierre Vesperini的另一篇文章突然发现我搜过这个哲学家,于是想起来去看了Caroline Goldman, psychologue : « J’ai vu arriver dans mon cabinet des parents sains et structurés, victimes de désinformation sur la parentalité positive »和Vesperini回击她的专栏文章Punir un enfant en l’isolant dans sa chambre est « très efficace pour le “dresser”, pas pour l’“éduquer” »,我个人的看法如下:

首先,非常明显Goldman是从自己的实际经验出发,面对真实具体的家庭和育儿情况,而对正面教育做出的批评,并且倡导有限度有沟通非暴力的Time Out方法。

Vesperini对于她的反击主要集中在Time Out方法上,其一,有效性值得质疑(他提及了几个研究)其二,Time Out背后的思想是背离启蒙思想的初衷的,是对孩子的规训和管教,是让孩子学会服从。

就Vesperini的这些批评而言,我认为并非没有道理。关于Time Out的方法,我们需要更深入的讨论,究竟能不能用,在什么边界之内使用,目的是什么,与此配套的方法是什么,这些都需要说清楚。

然而,我恰恰认为Goldman说的非常清楚,即便是在不长的篇幅之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认为Vesperini的反驳里有在caractériser她。

从我个人的反父权制思想角度来看,Time Out看起来确实是存在家长利用自己的权威规训自己的孩子的隐患,它给了家长一种武器,可能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但是!我的担忧依旧是来自于一个没有孩子也几乎没有接触过孩子的男性,它在多大程度上成立,非常值得商榷。

也许相对于“棍棒出孝子”,Time Out已经是非常好的选择了。


其次,如果从这个交锋的点移开去分别看两个人想要面对的Problematique,其实他们完全不矛盾。虽然亦有高下之分。

Goldman在访谈中一开始就说,她面对的问题就是现在的孩子被宠坏了,完全成常在没有规矩的环境之下, 并且她将此归因于正面管教。

她心目中的健康的孩子是自由独立的,是开放包容的,但同时也必须有边界,有分寸(Goldman的重点在于人和人之间的分寸和边界,但是Vesperini显然扩展到了个体和权力之间,并将其解读为一种对于权力的屈服)。

而Vesperini从一个基本的“白左”立场出发(我汗颜自己也时常会这么想),就是孩子没有错,都是社会的错,你怎么还能加倍惩罚孩子?然后把球一个大脚开到观众席。

我认为我们“白左”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从社会里发现的问题一股脑地扔给“国家”解决。这不是说国家不需要作为,也不是把责任全部压到家庭之上。而是要就事论事,一事一议,什么样的问题究竟应该在什么层面用什么方式解决。

我认为一个真左派一定是在实践中的左派,而不是仅仅活在自己的头脑中。

这可能就是Vesperini最让我感到不适的地方。他说的东西都是“正确”的,但是却非常空。他的语言很犀利,但是我无法想象被孩子折腾地头疼脑热的父母会如何看待他的观点。

以上就是我读完这两篇针锋相对的文章之后的感受。我想如果我不真正读过这两篇文章并且写下来自己的想法,仅仅依靠我从其他人那看到的的评论来了解他们的立场,以后很难不带着成见去看Vesperini和Goldman的文章。这样把两边的想法trancher之后,反而更能够放下包袱继续阅读他们的写作。

关于法国的街头暴力

最近法国出现的一些暴力冲突的导火索是一名少数族裔青少年因为没有在警方要求下停车接受检查而被一位警察射杀。以此为由很多青少年走上街头打砸抢,袭击警察,火烧公共设施。

我认为这次爆发的冲突的成因来源已久。首先,直接原因是警方长久以来具备歧视性的暴力执法,这在一些少数族裔群体中显得非常普遍,相关的事件也是层出不穷;其次,是马克龙政府无视民意强推退休金改革把法国推向民主危机,和平示威无论声势多么浩大也无法阻碍政府的决策,更加使得年轻人觉得这种方式是没有用的,要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到,就只能依靠暴力。

昨天我看到了另一种观点让我也觉得很有意思:这些选择暴力的人,很可能并不是不想通过其他的方式来表达自己,而是他们不会。因为缺乏教育,成长的环境里本身就没有“沟通”而只有拳脚,这使得他们遇到问题并没有办法像我们这种“经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通过“和平磋商的机制”解决问题。

还是那句话,我们眼中的问题可能是他们眼中的解决方案。那么或许平息这样的社会冲突需要做到的有三点:

  1. 承认我们对他们的声音倾听不足。
  2. 兑现承诺,让他们相信沟通的机制可以解决问题,而不仅仅是把他们带入自己不熟悉的战场然后在道德高地上绞杀。
  3. 为他们提供帮助,传递给他们表达和沟通的技能,并且给他们表达和辩论的空间。

我承认这一切都是看起来非常虚无缥缈的方案,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是冰冻三尺也非一日之寒,这种巨大的对于政府的Méfiance(不信任)是这些年来政府不断跳票,政治版图不断极化的过程中逐渐累积的。

这个问题的难解之处在于安抚民意的同时,也不能太伤了警察的心,毕竟他们的工作很辛苦,其中绝大多数人也是善良正义且勇敢的人。

至于内政部长Darmanin所说的“未成年人犯法,父母应该负责”,或许非但能够解决问题反而会造成更大的反弹。首先,这是对于这些青年人的蔑视,好像他们没有自由意志,不能约束自己的行为。但是我们都年轻过,我们也知道年轻的自己最讨厌被这样对待,虽然我们可能真的缺乏为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但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非常令人恼怒,而显出政府根本没有通过其他方式解决问题的诚意。其次,家长也可能会反弹,并且带着更多的社会问题所种下的恶果:工作压力,经济压力,精神压力,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等等,一起走上街头。

这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如果不能釜底抽薪,那么越用盖子压,越可能酿成下一次的爆发。

中医作为疗法

似乎在西方现在的一些医疗哲学的流派里,包容进了诸如中医等替代医疗方式。

关于中医的论争常常出现在三种框架之下:

  1. 中医是否有效?
  2. 中医是否科学?
  3. 中医是传统。

第一个问题的哲学框架是实用主义或效用主义,即我们需要看到即时的疗效,针对病症的疗效。而效用主义这个视角本身就是自带偏见的,也就是说,我们在讨论中医之是否有用的时候,已经将其等同于“西医”的一种。我们拿着西医的指标,对应中医的治疗结果,然后指出这里有效,这里无效。也就是在这个框架下,我们从中药里提取有效成分,从经络穴位中寻找肌肉和筋膜。

第二个问题的哲学框架是科学主义。它直接来自于效用主义,特征在于可测量可证伪。基本上一说到中医,一定会听到的就是“双盲试验”之类,同样,在这个舞台上中医也很难斗过“循证科学”,于是被归为“伪科学”一类。

第三个框架则并不是以一个问题出现,而常常是以一个陈述出现,即,中医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它应该得以保存并发扬光大——这则是“国家主义”和“保守主义”。


如此看下来,中医在右派中确实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一方面它是传统,需要保存;另一方面它又不符合新自由主义里追求效用弱肉强食的逻辑。所以常常能看到各种为中医的辩护十分拧巴。

但是近年来出现一种对于医疗的新看法,试图可以为这场论争找到一个出路。现在大家常常挂在嘴边的是“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种对于医疗的新认识无疑为“安慰剂”正名,并且给予了“治愈”不同的理解,在客观的标准中,引入了主观的成分。

在这个新框架下,医学和环境学以及公共政治深度嵌合,把目标从“疾病”转向了“健康”,并将“健康”的概念放大,从身体扩展到人际社区和人居环境的级别。在这种视角之下,医学问题从相对纯粹的科学问题变成了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它要求我们用社会和政治的框架和机制来面对医疗。

也正是如此,中医等替代医疗可以以“非科学”的方式作为一种疗法而存在。中医不需要攀上科学的“神坛”,依然可以在医疗系统中合理地存在。


于是,新的问题就出现了,中医不仅仅是治疗方式,它背后还有自己的哲学,同样藏医蒙医苗医电磁学心灵感应也一样,这就需要更多的哲学家、政治学家、社会学家从不同的学科角度介入去研究“医学”,并且从这些思想框架之中找到应该扬弃的部分,不再仅仅是“科学”与否的扬弃,而是哲学、社会学或政治学意义上的扬弃。

对于“中医伪科学”的论争拓展到哲学的论争,岂不是更有意思?

总之,一个新思路正在被打开,我觉得非常有趣。

(Refs : One Health, L’environnement, les maladies et le système de santé

“男女对立”的真正危险

显然,在某些人眼中,一帮女权主义者正在挑起性别对立——也就是男女对立。毕竟不能奢求他们心中容得下男女之外的其他性别。

然而“男女对立”的真正危险恰恰在这里。


关于性别平等,有一种自由派的说法深入人心:随着科技的进步和发展,性别会逐渐平等,因为很多原来男性能够从事的工作,女性也能从事了,那么企业为了提升生产力,自然会雇佣更多的女性员工。当然,短期的代价是她们的薪水会偏低,但是没关系,如果女性真的做的和男性一样,甚至比男性更好,”看不见的手“终会将薪水调节到公平的水平,历史的大趋势是迈向性别平等的——只需要我们矢志不渝地坚持自由主义市场经济!

这种说法的问题有两点,殊途同归都在于忽视了「父权制」在其中的作用。

首先,从最实际的方面来看,很多数据确实说明了女性就业率的提升,薪资水平的提升,地位的提升等等。但是这是不是“自由主义”独享的功劳呢?很难说,因为伴随着自由主义经济的发展,性别平等的观念也在逐渐深入人心,性别平权运动,尤其是女权主义运动为女性争取来了很多现在我们视之为理所当然的权利。也就是说,我们所目睹的女性地位提升或许并非完全是自由市场自发产生的,而其中有很多的血与泪。(这是一种从自由市场经济理论出发,倒退一步浅浅质疑的论证。而事实上,我们完全可以反过来提问,要求自由主义者来论证:到底自由市场经济在女权运动中起到了怎样的促进作用?抑或其实是一种反动力量?

然而,更深层次的问题在哪里?

这个叙述的出发点是:“有一些职业是男性做的,另一些称不上职业的劳作是女性做的,这是一个事实。”

这确实是一个事实。从这个事实出发,自由主义人类学家们带上了高贵的眼镜说:随着(男人们发明的)技术的进步,又随着(父权制所主导资本主义的贪婪欲望所滋生的)需求的增加,男性的劳动力不足以提供充分的生产力,这个时候,女性有了参与到经济活动中的空间。其潜台词难道不是:“男人万岁!父权制万岁!资本主义万岁!”

然后随着女性进入劳动力市场之后,男人们发现,哎?原来她们在完成原先那些“称不上职业的劳作” 之外,还能帮助我们男人做点我们的工作,让我们可以闲下来享受生活,享受回报。岂不美哉?

直到某一个时刻,男人们发现:女性占据的劳动力份额越来越大!部分女性在经济实力上可能超越男性的时候,其内部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

  • 这是自然现象——即我称为“自然平权”者的说法:随着市场的调节,我们终会走向性别平等。
  • 这是反了天了!干她们!

后者不必多做回应,但是恰恰因为后者的存在,前者的思考未必成真。

其根源就在于经济之外还有政治,自然秩序之外还有权力。


让我们倒退一步重新思考这个事实:有一些职业是男性做的,另一些称不上职业的劳作是女性做的。 并且(终于!)回到我们想要讨论的主题:男女对立

我们会悲哀的发现:哪里存在什么对立?女性,不过是男性以外

所以,如果真的有男女对立了,那反而是社会之一大进步,男女终于可能在同样的平台上竞争,女性的声量终于可以和男性形成一种对抗之力量。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幻影,是男权主义者们所制造的说辞。

总结一下就是:在经济角度,我们确实看到了女性的上升,但是在政治领域中,我们还处在一个父权制社会中,而女性于经济的参与,反而可能助长了资本主义的发展,既而稳固了父权制。 而抛开经济视角,从社会视角来看,我们看到了女权主义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女性意识到了父权制对自己的压迫,并且对此开始进行反抗,这一点真正触怒了统治者们,因为在撼动其统治的根基——我们可以允许你们获得金钱和荣誉,但是万万不能撼动这能够让我们获益的秩序。


One more thing.

在全篇文章中,我一直在使用“男人”,“女人”,“男性”,“女性”,“男权”和“女权”这样的说法。无可厚非,我确实在助长一种“男女对立”的氛围,而如我所言,这是一种进步!

然而,在“男女对立”中,我们看不到LGBTQIA+。Ta们的力量太过渺小,还无法跟任何势力对立。这恰是我心目中“男女对立”逻辑的最大危险。也是任何“对立”逻辑的危险。

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哲学消解掉这种对立逻辑,幸而它已经存在——叫做Queer theory